我低著頭不言語。
「如果媽媽也像你一樣，天想爸爸，沒有心思工作，自己欺騙自己，我們母倆要怎麼生存下去？阿洄，不準再想過去的事了，你必須專注自，努力學習，才能變得強大起來。」
我也是個死腦筋，我無法接，「為什麼？為什麼那件事就這樣過去了？媽媽，你真的已經放下了嗎？」
1996 年的那一夜太漫長，我曾以為天永遠不會再亮了，父親死了，那天一定是世界末日吧。
可天還是亮了，時間沒有因父親的離去而停留，照舊不慌不忙地繼續流淌，一晃竟也過去了兩年。
這兩年母親做了幾份工作，最后留在了煙花廠，每天都很辛苦；我上了小學，績很好可我一點也不開心，現在績也開始下了。
父親走后，生活即便能繼續也是云不散的，就和外面的天空一樣。
所以那件事怎麼可能就這樣過去呢？
母親深深地看著我，看起來言又止的樣子，最后嘆了口氣。
「阿洄，日子還得過下去，這個世界不是圍著我們家轉的。」母親沉聲道，「你的眼睛要向前看，要努力學習，認真生活，爸爸在天上看見了才會覺得欣。等你考上大學，離開了這里，就會見識到更大的世界。你去看看西藏的雪山，去阿廷看看大瀑布，或者北極極什麼的，你看到那些壯觀的景象，就會知道人有多渺小。這個世界有它自己運轉的規律，人死不能復生也是世界的規律。與宏大的世界相比，你那些天真的想法簡直是微不足道，只能騙騙自己。」
我辯駁道：「你說的那些地方也不過是你從書上看來的，你也沒有親眼見過，憑什麼就認定那些事大，我的事小呢？我不想關心世界的事，我只關心我們家的事。」
說完我不等母親回答，就跑了出去。
跑到家門外，又忍不住回頭看。
看到母親陷在黃昏的影里，沉著肩膀，很落寞的樣子，于是又有些自責。
我知道母親一人挑起養家的重擔，每天跛著腳上流水線，忙得連飯都吃不上，很辛苦，我也諒。
母親每次教導我的話，也都很有道理。
但我不想就這樣與過去作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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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兩年，我覺得母親變了很多，和葬禮上小聲反駁旁人的母親不一樣，和唯唯諾諾收下恤金的母親不一樣，和以前膽小弱依賴父親的那個母親更是完全不一樣。
反而很像是我從別人口中聽說的樣子。
或許失去了依靠，又變回了更久以前的自己。
想離開這里，外面的世界。
總會在工作之余看書、聽收音機，通過各種有限的渠道了解外界。可一個跛腳，又能走多遠呢？
逃避過去，逃避現實，一雙眼睛只看著未來，這不也是一種自欺欺人嗎？
我對母親做回自己沒有意見，但不能阻止我做我自己。
我還是想著過去，越來越孤僻，無法走出心世界。
但我畢竟還小，往往不經意間一個外力作用，就有了轉機。
那是發生在 1998 年底的小曲。
1998 年 12 月的一天，課間，我正在走神，忽然聽到門口一個聲音喊——「鐘洄！」
我嚇了一跳，連忙抬頭，就看見班上最活躍的那個男生高高舉著一個漂亮的盒子，跑到我桌前。
那盒子是紅的，上面綁了綠綢帶，就像話里的禮盒子，在灰蒙蒙的冬天里顯得那麼亮眼，一下子吸引了全班同學的注意。
大家都「哇！」地一聲圍過來。
男生把盒子遞給我，急切地說：「門衛我帶給你的，說是有人給你的禮，快看看是什麼！」
「快看看！」
「快打開看看！」
大家七八舌地催促著。在好奇心的驅使下，他們用一種好似跟我很的口氣說話。
但我沒功夫管這些——竟然有人送給我禮，是誰呢？
在眾人期盼的眼中，我心跳如雷，鄭重地解開了綠綢帶，打開了紅盒子。
里面是一個致的水晶球。
水晶球中央有一只戴著紅圍巾的小老鼠，小老鼠抱著一大塊酪，抬頭看天空，很愜意的樣子。
只要一晃，水晶球里就會紛紛揚揚下起雪來，像夢一樣。
我第一次見這麼漂亮的東西，不敢相信是送給我的——憑什麼是我呢？
同學們爭相傳看，又怕弄壞這致的禮，傳了一圈就小心翼翼地還給了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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禮盒中還有一封信，寫著「鐘洄小朋友收」，我這才篤信是給我的禮。
信中寫道——
親的鐘洄小朋友：
這是給你的圣誕禮，希你健康快樂地長大！
圣誕老人
竟然是圣誕老人送的禮。
在此之前，我只是聽說過這個節日，我們小鎮沒那麼洋氣，從來沒人過圣誕節。
可我竟然收到了圣誕老人的禮，全班只有我一個人收到了。
同學們都羨慕極了。
我把禮盒又鄭重地包好，藏進書包里，晚上帶回家給母親看。
母親也很驚奇，拿著水晶球仔仔細細端詳，連聲贊嘆，說也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東西，這肯定是大城市才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