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說,這輩子唯一一次離開縣城,就是外公帶到城里的醫院接斷,所以對城里的印象只有冷冰冰的醫院、難聞的消毒水氣味,只有痛苦的回憶。
從小憧憬的外面的世界,僅此而已。
我覺得母親的格局還是小了,不管是小鎮,還是縣城,還是大城市,都是世俗的,這可不是世俗的東西,這是圣誕老人的禮。
母親若有所思,囑咐我收好。
我便歡歡喜喜地把它放在床頭,每天看上好幾遍。只要看見它,我就覺渾充滿了力量。
我在班上漸漸開朗起來。同學們也開始找我說話了,畢竟我是圣誕老人選中的小孩。
小孩子都相信有圣誕老人的,不是嗎?
這也是發生在我上的一件離奇的事,它讓我擺了被孤立的窘境。
人一旦能好好地活在當下,就不會被困在過去了。
……
1999 年,是準備世紀的一年。
尤其到了下半年,舉國上下都沉浸在喜悅的氣氛中,各大城市、各行各業對煙花的需求都急劇增加。最后世紀的那一天,全國要放掉多煙花更是不可估量。
可這樣喜慶的一年,我們小鎮卻變得愈發死氣沉沉。
煙花廠幾乎全年都是訂單滿。陳廣斗志高昂地放出口號——「開足馬力!奔向二十一世紀!」
于是鎮上的主廠房,林間的小作坊,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神,日夜開工。生產進一步擴大了,煙花造得更多了,
每一天,箱箱的煙花填滿一個個倉庫,而后一輛輛貨車開進山里,再把一個個倉庫搬空。周而復始。
整個小鎮都被得不過氣,只有煙花廠在瘋狂賺錢。
錢多了,能辦的事就多了,陳家的勢力越來越大,儼然了這里的土皇帝。即便很多人不滿他們的做派,也還是有更多擁躉前赴后繼。強者為王,這是自然界的法則。
極必反,盛極必衰。
當時誰也想不到,他們的好日子就快到頭了。
到了 9 月份,天氣仍然炎熱,山林里的小作坊正如火如荼地生產時,鎮上忽然來了很多外地領導,還有本地的縣領導作陪。
消息很快傳開來,是省里來的檢查組,來突擊檢查煙花安全生產況,但又沒有那麼簡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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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為接著,省里的公安也來了。
我們縣城在山區,地偏僻,小鎮又藏在山坳里,非常閉塞。這對父子在我們小鎮作威作福多年,都很難驚外面。
但終究邪不正。好事不出門,壞事傳千里,壞事做得多了,敗的風險就大了,最終驚了省里的檢查組。
他們此行就是專門針對煙花廠的,不僅要檢查煙花的生產,更要清算陳廣父子的所作所為。
省里來查,紙就包不住火了。
煙花廠廠長陳廣,暗中扶持沒有生產許可的小作坊制造煙花,引起了多次生產事故,構了非法經營罪、生產銷售不符合安全標準的產品罪、重大事故責任罪;
此外,陳廣父子這些年不斷擴大勢力,欺百姓,更是犯下了組織領導參加黑社會質組織罪、故意殺罪、故意傷害罪、尋釁滋事罪等等。
陳廣被打得措手不及,只得伏法認罪,而他的兒子陳殊卻不知所蹤。
陳殊這兩年經常外出考察市場,上一次回縣城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,至今未歸。或許在外面聽到了風聲,他也不敢回來了。
那幾天,省里來的警察在街道上、山林中來來往往,收集證據。
村民們躲在家門后暗暗看著,不敢作聲,但小鎮上空已經久違地出現了藍天。
直到陳廣被拷上警車的那一刻,大家藏在心中的快意才終于擺在了臉上。
煙花廠的時代,就這樣結束在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里。
煙花廠在小鎮上存在了十五年。十五年的時間,從建廠到覆滅,從一家良心企業到黑社會組織,那偌大的廠房和漫山遍野的作坊見證了陳廣膨脹、良心變黑的全過程,也見證了小鎮許許多多人的悲歡。
新年的煙花升空的那一刻,人們不自地看向那座昔日鼎盛如今寥落的工廠,揚眉吐氣的同時,也不免慨萬千。
但,腐壞的東西總要留在過去,新世紀才會有新氣象。
陳廣的煙花廠開足了馬力,最終也還是沒能奔向二十一世紀。
……
可是陳殊去哪兒了呢?
早在突擊檢查行之前,鎮上的人就聽說陳廣在找陳殊。
因為陳殊以往出去考察一趟,不超兩個月就會回來,而那次卻離開了很久,也很久沒有消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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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時候信息閉塞,通不發達,買車票也不實名,要在全國范圍找一個人,難如大海撈針。
陳廣風風火火找了幾個月,音訊全無,然后檢查組來了,一時自顧不暇,也沒功夫管陳殊去哪兒了。
大家都覺得,陳殊是提早聽到了風聲,害怕被抓,于是這個大孝子先跑了,留下他老子一頭霧水地迎接檢查組。
警方也難覓其蹤,于是陳殊被列為了在逃通緝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