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走后,我在外逗留了很久,想著回去了該如何跟母親解釋。其他都好說,頭發沒法說。
最后肯定是沒瞞住。
母親得知后很生氣,次日請了假來我學校,要見見那幾個學生的家長。
站在教師辦公室門口,聲音冷靜,目如炬,只有垂著的手微微抖,比當年去煙花廠車間板時要強勢不。
老師不敢怠慢,馬上把家長都來了。
那些同學看不起我,他們家長的態度更是敷衍倨傲。
母親同家長講道理,希他們能管好自己的孩子,他們卻說管不了。
他們覺得母親小題大做,說都是小孩子鬧著玩,不是什麼大事,連道歉都不愿。
沒人理會母親的控訴,他們只會睜著眼睛說瞎話,你一言我一語地,都說我的新發型好看。
最后拉扯半天,班主任從中和稀泥,讓他們賠個理發錢和作業本錢,讓我好去把頭發修整齊,買個新本子,事就這樣了結。
我被同學合伙欺負,母親被家長合伙欺負,但我們也確實拿他們沒辦法。
母親憋屈得不行,沒要他們的錢,最后不歡而散。
那幾個同學對我找家長的行為很是不滿,看母親是個殘疾也掀不起什麼風浪,于是變本加厲地欺負我,在各種小事上惡心我,又讓人抓不住把柄。
也不知是誰聽說了我家以前的事,添油加醋地傳播開來,我的日子就更艱難了。
我抗爭過,據理力爭過,但是沒人聽,我只能被迫承那些無妄之災。
我委屈又難過,再怎麼強自己轉移注意力,也無法像以前一樣心無旁騖地學習。
所以我的績又下降了,我的神狀態也越來越差。
母親看在眼里,很心疼。我知道母親也已經盡力了。
人生就是這樣吧,很多事我們都無能為力。
我想,干脆就不要上學了,和母親一起去電子廠打工吧,還能幫母親分擔一些生活力。
可這個想法才剛出苗頭,忽然有一天,世界又風平浪靜了。
那些同學不再針對我了,走路都避著我走,表現得很怕我的樣子。他們家長也一個個趕來學校給我道歉,講話都客客氣氣的。
一時間班上沒人敢和我說話,是一種比孤立更極端的境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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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又是一件離奇的事。
我不清楚發生了什麼,總之我又回到了正軌上。
幸好還沒跟母親說我想退學去電子廠打工的想法,否則又是一通教育。
母親一直教育我,要好好學習,心無旁騖地好好學習。
對我的要求很高,要我考上重點高中,考上好大學,最好還能出國見見世面,這樣才不枉費此生。
母親不僅對我的要求高,對自己的要求也高。
不滿足于工廠流水線,不喜歡像機一樣做重復的勞。
母親喜歡學習,喜歡腦。空閑時,會去縣圖書館借書看,自學會計、法律等知識;做家務時也不閑著,開著收音機聽聽新聞,或者旅游頻道;我的課本也會翻,還學了幾句英語。
說假如我以后出國讀書,跟著去玩玩也不會給我添麻煩。
等到我初三快結束時,母親就被調到了電子廠的科室里當財務了。
我中考績也很好,考上了我們市的重點高中。
2007 年,我上高一,在市里住校,母親還住在縣城。
高中畢竟是好學校,學習氛圍濃厚,是我所希的環境。同學們格好、教養好,沒人知道我家出過什麼的事,對我都很友善。
當然也只是禮貌而疏離的友善。
高中同學們的興趣好不僅廣泛而且高雅,我只是小鎮做題家,仍然融不了集。
同學們會很自然地談起自己的父母,而我沒了父親,母親又是殘疾。
正值青春期,我的自卑更甚。
因為家離得遠,我只能住校,每兩周才回一次家。孤獨的每一天里,我都在思念母親。
母親似乎也知道我的境。高一下學期,縣城的房租到期,退了租、辭了工作來到市里。
在人民公園旁邊租了個房,離我學校也不遠,又在附近找了份財務的工作。
我轉為走讀,每天晚上回家吃飯,飯后和母親去人民公園散步。
母親不放過任何教育我的機會。指著樹上的蟬蛻說,蟲從小到大都在樹上直至破繭蝶,蟬卻要從黑暗的地里一步步爬上樹才能蛻皮長,但最終它們都能在高相見。阿洄,每個人的人生節律不同,你要保持好自己的節奏,不要在意別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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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來了。
道理我都懂,但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。我是人,不是,全靠本能,而我有思想有。
母親的話我常常聽不進去,心里總要辯駁兩句。但無論如何,有了母親的陪伴,我心中的霾逐漸驅散了。
可是,還有一種不安始終存在。
這幾年像是按了快進鍵,先是搬家到縣城,再是搬家到市里,走得越來越遠了。
可是離小鎮越遠,那種不安的覺就愈發強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