班主任年事已高,頭發花白,看著比實際年齡要更蒼老一些,腦子也糊涂了。
但即便糊涂了,他還是用口齒不清地說出了一個堅定的答案。
「三院……是三院……」
得了答案,我立刻起準備去市里。
可當我走到門口,后班主任把我喊住了。
「賀遙……」
我回過頭,「你喊我什麼?」
「賀遙,你是對的,是老師錯了。對不起。」
班主任定定地看著我,神悲戚,口齒清楚。
因為那種小事毀了一個學生的大好前程,他后來備煎熬。
此刻他用盼的、哀求的眼神看著我,希得到我的回應。
看起來很可憐。
我很想走過去對他說一聲,沒關系,都過去很久了。
但我憑什麼替母親原諒。
所以我沒說什麼,就走了。
我一路往公站臺跑去。
經過鎮上的早餐店和裁鋪時,店里的阿姨走出來喊我。
們曾和母親短暫地當過一段時間的同事,后來母親就去煙花廠了。
我沒有時間和們多說,擺擺手,腳步不停。
經過鎮上的糧油店,我看見了張叔叔。
他溫和友善,和父親氣質很像,是父親死后母親的相親對象之一。
他也向我關心母親的況。
我急著走,不想多說。
張叔叔說:「你媽媽心里很早就藏著事了。」
我停住腳步回頭,「什麼意思?」
「你爸死后不久就開始相親,說自己沒本事,無依無靠的,還是得找個男人。說我是好人,我也誠心想和談,但沒多久就隨便找了個理由把我回掉了。其實當年本不想相親,是在裝樣子。」
裝樣子?
裝什麼樣子,裝給誰看?
在我追尋真相的過程中,父親的模樣變得很淡很淡,母親的影則愈發深刻。
從小到大,我從未真正認識過,面對我的形象太單一,只是一個喜歡教育人的嘮叨的母親,自然地融進我的生活中,陪伴我長大人,一年又一年。
的存在太過自然,以至于在我原本的人生中失去了存在。我不曾想過有一天,我要去探究。
現在我從不同的人口中拼湊出一個更加完整的,可我了解到的越多,就變得越撲朔迷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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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親到底經歷了什麼?
我從縣城趕回市里,來到三院。
母親當年的就診記錄還在保存期限,但這是患者私,我什麼手續都沒有,醫院不肯幫我查,當年的醫生也不在了。
我苦苦哀求,醫院也理解我的痛苦,但程序就是程序。
一無所獲。
離開醫院時,天已經黑了。
我失魂落魄地走在夜晚的城市街道,看著萬家燈火,不停地落淚。
遠忽然傳來炸的聲響,我渾一震,看過去,原來是煙花。
今天是小年夜。行人三三兩兩聚在河邊看煙花,歡聲笑語不絕。
只有我,聽到煙花的聲音卻無比恐懼。
我聽著自己的心跳聲,怦,怦,怦,越來越快。
但我沒有逃,我直勾勾地盯著天邊的煙花,努力拖著沉重的腳步,沿著河朝煙花的方向走去。
旁人見了我都紛紛避開,像見了鬼。
我現在蓬頭垢面,神思恍惚,看起來一定很狼狽。
走到一橋下,再也挪不步伐,于是坐下了。
我癡癡地著煙火閃爍的河面,頭腦中混沌一片,走馬燈一樣放著人生的每一個片段。
母親將我越推越遠,推得足夠遠,推到我足夠自立的年紀,推到遙遠的大洋彼岸,好讓靜靜結束這一切。
出國臨行那一天,母親拉著我的手,克制不住地哭,說舍不得我。
當我走進安檢口,余中看見母親還沒走。
在外面踮著腳朝里面,急切地尋找我沒人群的影。
看不見了就往旁邊走,跛著腳一瘸一拐地,過下一個安檢口,再下一個安檢口……
我想回頭朝揮揮手,卻被人群著踉蹌了一下,于是就看不見了,只能越走越遠。
當時我心想,沒關系的,母親不孤單,不是一個人。
可真的不孤單嗎?
分明就只有一個人。
父親真的死了,一直就只有我們母倆相依為命。
那次機場分別,我還傻傻地憧憬著未知的新生活,對來說卻是最后一次見面了,是與兒的永別。
我說我會接到國玩,都沒什麼反應。
送走了我,就要轉過,孤一人面對的命運。
再如何不舍,也不對我一個字。
最后還是父親提醒了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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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在我五歲那年的夏天,這一切就在冥冥之中有了征兆。
父親正解著九連環,卻忽然抬起頭,死死盯住我。
他的表很陌生,不是活人該有的表,可我不再害怕了。
我潛意識中或許早就知道,父親確實已經過世了。
「阿洄,你一定要救你媽媽!」
父親的話像一聲號令,猛然擊中了五歲的我。
于是我朝著父親揮揮手,父親也朝我揮揮手,我便像一匹小馬一樣,急急地跑了出去。
我跑過老家的房前屋后,跑過鎮上的早餐店、裁鋪和煙花廠,跑過縣城的電子廠、初中和圖書館,跑過市里的人民公園和高中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