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
“崴了腳還有力氣幫人納鞋底？“許瑤突然掀開竹籃，蒸騰的熱氣裡，三個窩頭底下竟著雙千層底布鞋，“這鞋碼看著比志強大兩指，倒像是給王會計準備的？“
三姐染著仙花的指甲掐進竹篾，突然掩面啜泣起來。
掛在梁上的廣播喇叭突然滋滋作響，驚醒了蜷在藤椅裡打盹的赤腳醫生，他懷裡的搪瓷診箱哐當落地，滾出半瓶著“三姐“名字的止咳糖漿。
村長猛地拍了下條案，玻璃板下的訂婚庚帖又裂開道：“胡鬧！
當年你爹......“
“當年洪水沖了借條，三姐家那五斗玉米可是立了字據的。“許瑤突然指向診箱裡出的牛皮紙，泛黃的紙角在煤油燈下泛著油，“上個月三姐兒子學要擔保人，您作保時見過那張借據吧？“
赤腳醫生慌忙把紙塞回診箱，卻帶出片曬干的桂花——正是從許瑤扯斷的襟上掉落的。
三姐的啜泣聲戛然而止，腕間的銀鐲子突然卡住了竹籃提手，拽得籃裡的窩頭滾到村長磨破的解放鞋上。
“明日辰時，曬谷場石碾旁。“
許瑤抓起青磚往診箱上一拍，驚得梁上的燕子撲棱棱撞破蛛網，“勞煩村長當個見證，畢竟......“
指尖掠過條案玻璃板下泛的獎狀，“先進生產隊的賬本，最怕沾上說不清的糊涂賬。“
夜風突然灌進屋，煤油燈芯出個燈花。
三姐腕間的銀鐲子叮咚撞在門框上，彎腰撿窩頭時，後頸赫然出道暗紅抓痕——正是孫志強虎口疤的形狀。
赤腳醫生慌中踢翻的煤油燈在地上滾了半圈，晃的影裡，許瑤瞥見三姐悄悄將個皮本塞進村長軍大口袋。
晾在窗臺的紗布繃帶突然被風卷起，正蓋住玻璃板下那張裂開的訂婚庚帖，繃帶上的漬在月下漸漸暈染梅花的形狀。
第3章 借條
晨霧還未散盡，三姐家的土坯房前就滿了看熱鬧的鄉親。
許瑤踩著水踏進院門時，正瞧見三姐踮著腳往窗欞上掛臘，銀鐲子在晨裡晃得人眼花。
“三姐這臘熏得真好。“許瑤指尖劃過竹竿上滴落的油漬，突然拽住那截繩，“就是掛繩結得太潦草，當心夜裡被野貓叼了去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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竹竿應聲落地，驚得窩裡撲棱棱飛出三蘆花。
孫志強踹開腳邊的石子，解放鞋碾著昨夜未干的桂花印：“大清早的鬧什麼鬧？“
“鬧？“許瑤從軍綠挎包掏出個牛皮紙包，層層油紙剝開出本泛黃的賬冊，“去年臘月廿三，三姐說孫家阿婆哮發作，借了我家二十斤糧票。“
指尖點在墨跡洇開，突然抬頭看向三姐後頸，“當時三姐穿的就是這件藍布衫吧？
領口盤扣還崩掉一顆。“
三姐腕間的銀鐲子當啷撞在搪瓷盆上，昨夜那道暗紅抓痕在晨下泛著可疑的紫。
村長蹲在磨盤邊嘬旱煙，火星子忽明忽暗地映著大鼓鼓囊囊的右口袋。
“許家妹子記岔了吧？“三姐抓起竹刷子刷腌菜壇，水珠子濺到孫志強腳，“那年冬是我家老四犯瘧疾......“
“老四五歲夭折，三姐守寡十年。“許瑤突然從賬冊裡抖落片干桂花，正落在昨夜被煤油浸黑的磚，“倒是孫家阿婆，三年前就歿了。“
人群裡炸開嗡嗡的議論聲，孫志強漲紅著臉去拽許瑤胳膊：“不就是想退婚？
扯這些陳年爛賬......“
“陳年？“許瑤甩開他的手，青磚墻的苔蘚蹭過月白衫子，“上月三姐說給志強哥置辦新裝，又借了十五塊。“轉盯著三姐發的指尖，“錢還是我親手塞進你裝窩頭的竹籃，籃底補了塊梅花布——“
話音未落，村長大突然傳來紙張撕裂聲。
三姐手裡腌蘿卜的笸籮哐當翻倒，紅辣椒滾進昨夜晾著紗布的竹匾，染得白紗布像浸了胭脂。
“要錢是吧？“許瑤突然從兜掏出沓鈔票拍在石磨上，新發行的工農兵紙幣驚得孫志強結滾，“這五十塊買你立個字據，從此離孫家遠遠的。“
三姐的瞳孔在晨霧裡針尖，腕間的銀鐲子磕著搪瓷缸叮當作響。
許瑤餘瞥見村長著大裡的皮本要起，突然抓起石磨旁的竹耙子：“三姐腌的辣蘿卜真香，讓我嘗嘗......“
竹耙尖勾住晾繩猛地一扯，三姐昨夜洗的藍布衫兜頭罩下來。
在布料翻飛的間隙，許瑤看見村長從大掏出的皮本扉頁上，赫然印著公社衛生所的鮮紅公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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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瑤丫頭別鬧！“村長終於起拍打大上的蘿卜干，皮本啪嗒掉進腌菜缸。
三姐撲過去撈本子時，後頸那道抓痕正對著許瑤的眼睛。
許瑤忽然輕笑出聲，撿起沾滿辣椒面的鈔票：“三姐不要這錢也罷，只是......“指尖掠過村長沾著醬的袖口，“昨夜燕子撞破的蛛網，可還掛在先進生產隊的賬本上呢。“
晨風卷著昨夜晾曬的草藥香掠過曬谷場，不知誰家收音機突然飄出《東方紅》的旋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