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姐攥著漉漉的皮本退到柴火垛邊,指甲深深掐進昨夜塞給村長的借條折痕裡。
三姐的銀鐲子在柴火垛上磕出細碎的響聲,垂頭盯著腌菜缸裡浮沉的皮本,頭了:“許家妹子這話可說得……”突然抓起塊青石住飄起來的賬頁,“二十斤糧票算我記錯了,這錢你還是收回去。”
許瑤捻著鈔票的手指驀地收,新紙幣鋒利的邊緣在虎口劃出白痕。
分明看見三姐說話時,眼尾餘正往村長大鼓起的口袋飄去。
昨夜晾在屋檐下的蓑滴著水,正巧落在三姐昨夜補過底的布鞋上,洇出個梅花狀的暗斑。
“三姐不要這錢?”許瑤突然轉朝堂屋走去,布鞋底碾過昨夜灑落的煤油漬,“那我可要翻翻那口紅木箱——去年秋收你從我家借的緞面被,總該還了吧?”
孫志強突然暴起抓住許瑤的麻花辮:“許瑤你瘋了!”他腕上戴著的上海牌手表硌得許瑤耳後生疼,“不就是退婚?老子現在就去打報告……”
“放手。”
薛寒的聲音像是從冰窟窿裡撈出來的。
他不知何時杵在了籬笆墻外,腳還沾著後山的新泥,掌心的刺梨果被出暗紅。
晨霧凝在他眉峰上,襯得那道橫貫左臉的傷疤愈發駭人。
三姐手裡的腌蘿卜啪嗒掉進辣椒面裡。
記得去年深冬,薛寒單手撂倒三個糧賊時,刺刀尖也是這般泛著冷。
“薛寒管得太寬了吧?”孫志強上氣,手卻鬆開了許瑤的辮子。
他嶄新的軍裝領子蹭著頸側紅痕——昨夜三姐幫他改尺寸時,頂針留下的印子還沒消。
薛寒過門檻的腳步驚飛了梁上的燕子,昨夜結的蛛網簌簌落在三姐發間。
他彎腰撿起許瑤掉落的紅頭繩,糙的指腹過手腕時,帶起一陣混著青草氣的暖意:“新發的《婚姻自主條例》,孫同志沒學過?”
村長突然劇烈咳嗽起來,大口袋裡傳來紙張的沙沙聲。
許瑤瞥見那抹悉的靛藍邊角——正是三姐昨夜送去村長家的臘包裝紙。
“翻!隨便翻!”三姐突然撲到紅木箱上,銀鐲子撞得銅鎖哐當作響,“箱裡都是志強這些年送我的……”哽咽著扯出件軍綠襯,領口用紅線歪歪扭扭繡著“孫志強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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圍觀的婆娘們頓時炸了鍋。
王嬸著納了一半的鞋底冷笑:“我說三姐怎麼三十好幾不嫁人,敢是等著當軍屬呢。”
許瑤突然笑出聲,指尖掠過箱底泛黃的《赤腳醫生手冊》:“三姐這書倒是眼。”嘩啦啦翻到夾著干木槿花的那頁,抖出張蓋著紅指印的紙條,“去年春耕你說要買種子,借的十斤糧票可寫著今日還呢。”
三姐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昨夜被野貓抓破的傷痕又滲出星點珠。
突然沖著孫志強哭喊:“我攢這些還不是為著你!你說許家妹子氣,要退婚總得湊夠……”
“夠了!”孫志強一腳踹翻腌菜壇,碎瓷片濺到薛寒锃亮的軍靴上。
他脖頸青筋暴起,上海表鏈卡在突起的骨節,“許瑤你現在就跟老子去公社打離婚報告!”
薛寒突然上前半步,高大影將許瑤整個籠在影裡。
他上口袋裡出半截纏著紅線的鋼筆,筆帽上的標記晃得孫志強瞇起眼——那是模範才有的獎勵。
“孫同志可能記錯了。”薛寒的聲音不不慢,像在念作戰報告,“你和許同志還沒領結婚證。”他指尖輕點紅木箱裡出的軍裝下擺,“倒是這件六服……”突然手拎起服抖了抖,三張糧票飄飄落在村長腳邊。
人群驟然安靜,連曬谷場上的公都噤了聲。
許瑤看見村長大口袋裡的臘油漬,正慢慢洇開在靛藍包裝紙上。
“三張十斤的全國糧票。”薛寒用刺刀尖挑起票據,“正好抵了許同志說的三十斤。”他突然轉頭看向許瑤,冷的廓在晨裡和了三分,“數目可對?”
許瑤鼻尖突然發酸。
前世跪在醫院走廊借錢時,薛寒的轉業金也是這樣用報紙包著,悄悄塞進裝著病歷的布袋。
“不對。”突然抓起石磨上的鈔票,“還有去年臘月借的十五塊。”藍布衫袖口落,出腕間青紫的掐痕——是昨夜夢見兒拔氧氣管時,自己掐出來的。
三姐突然癱坐在地,銀鐲子磕在青磚上裂兩半。
瘋魔似的撕開棉襖襯,泛黃的借條雪片般紛紛揚揚:“都給你!連志強給我寫的保證書都給你!”
染著仙花的指甲指向孫志強,“他說等升了副營就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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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姐!”孫志強撲過來要搶,卻被薛寒反剪雙手按在磨盤上。
上海表盤磕出蛛網裂痕,映出他扭曲變形的臉。
許瑤彎腰撿起沾著辣蘿卜的借條,突然發現某張收據背面用鉛筆寫著小字——正是前世兒出生時,孫志強說“去接重要電話”的那個雪夜。
村長終於掏出皺的印章:“既然有憑據……”他蘸印泥時故意打翻辣椒罐,鮮紅的印油混著辣子淌了滿桌,“許同志想清楚,這婚一退……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