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多謝您主持公道。”許瑤將借條按在印泥裡,突然轉頭對薛寒笑,“薛連長可願當個見證人?”睫上還凝著晨霧,眼底卻燒著兩簇淬火的金。
薛寒結了,軍裝領口第二顆紐扣突然繃開,骨碌碌滾到許瑤腳邊。
昨夜他在後山挖了半宿的野山參,此刻正靜靜躺在許瑤的軍綠挎包裡,裹著那張已經簽好字的結婚報告。
當鮮紅的公章蓋在退婚書上時,不知誰家的公突然打了鳴。
晨霧散盡的屋檐下,許瑤把碎兩半的銀鐲子拋進腌菜缸,驚得缸底沉睡的蝌蚪擺尾游向明。
許瑤將借條仔細疊進袋,布裳的補丁蹭過薛寒軍裝口袋的紅線。
村長正把沾了辣子的印章往大裡塞,遠孫家房頂的炊煙突然打了個,像是被風掐住了嚨。
第4章 重生前的雪夜
晨霧被日頭蒸得只剩檐角幾滴水時,許瑤攥著退婚書進孫家門檻。
薛寒靴子踏碎門檻裂裡鉆出的公英,絨粘在許瑤打著補丁的腳,像沾了半片會走路的星。
“三斤糧票、五尺布票,連你爹抓藥的方子都是賒的賬!“許瑤把借條拍在八仙桌上,震得搪瓷缸裡泡發的木耳簌簌發抖。
孫志強在藤椅裡,指甲掐進竹篾隙摳出三年前婚宴時塞進去的瓜子殼,“瑤瑤,那都是給咱爹治病......“
“你爹墳頭草都三尺高了。“許瑤突然俯,髮梢掃過薛寒別在口袋的紅藍鉛筆,“倒是上個月你給三姐扯的燈芯絨,裁鋪王嬸說足足用了八尺?“
孫志強結猛地一,院墻外適時傳來三姐唱《紅燈記》的尖細嗓音。
村長沾著辣子油的印章在大口袋蠕著,突然被薛寒遞來的野山參截住話頭:“勞駕您給掌掌眼,這參夠不夠給許叔藥?“
許瑤趁眾人目被山參吸引,指尖掠過薛寒掌心薄繭。
昨夜他刨參時被碎石劃破的傷口還滲著,此刻正妥帖地裹在從結婚報告上撕下的半張紅紙。
“退婚書都按了手印,孫同志還要學村口老槐樹攔路?“薛寒用鋼筆帽輕叩借條末尾的日期,墨水瓶裡突然浮起三姐胭脂盒的鎏金花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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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臘月孫志強說去縣裡買年畫,回來時大卻沾著這獨一份的玫瑰香。
孫志強突然撲通跪在腌菜缸前,缸底銀鐲的裂痕映得他涕淚橫流的臉四分五裂:“瑤瑤,當年你掉冰窟窿裡,可是我豁出命......“
“所以你娘要我當十年長工報恩?“許瑤扯開領口,鎖骨下方蜈蚣狀的凍瘡疤驚得村長鋼筆摔進辣子罐,“去年修水渠你推我擋落石的時候,怎麼不說疼媳婦?“
薛寒口袋突然傳出布料撕裂聲,結婚報告邊緣的“許“字正巧飄落在孫志強發頂。
許瑤餘瞥見三姐在墻頭的木簪子,故意抬高聲調:“薛寒,您說革委會怎麼看待騙婚騙糧的?“
院外《紅燈記》的調子陡然走了音。
村長蘸著辣子油要按印章的手被許父的咳嗽聲截住,老人扶著門框咳得像是要把肺葉嘔出來,掌心的帕子盛開一朵褐的梅花。
“爹!“許瑤要去扶,卻被許父枯枝似的手攥住腕子,“瑤啊,昨兒王婆說西村死了媳婦的老......“老人渾濁的眼珠倒映著薛寒肩章上的星芒,“你退了婚,咱家連買紙錢的......“
孫志強突然膝行著抱住許父的:“叔,我明天就帶瑤瑤領證!
三姐家那臺紉機......“話沒說完,薛寒的水壺突然砸在腌菜缸沿,驚得缸底蝌蚪撞上銀鐲碎片。
“許叔,藥鋪收野山參能給十五斤全國糧票。“薛寒掏出結婚報告時,鋼筆水正好暈染了“自願結合“四個字,“我和許瑤同志的革命友誼......“
許父的咳嗽聲被孫志強的尖刺破:“他個外鄉人懂什麼!
瑤瑤最吃我烤的知了猴!“墻頭木簪應聲而落,三姐攥著半把焦黑的蟲子,指甲裡還沾著去年秋收時許瑤被推進谷堆蹭破的痂。
許瑤突然抓起八仙桌上的辣子罐,鮮紅的順著借條上的指紋淌河:“去年你說要給我種辣椒,結果把自留地都給了三姐種牡丹?“
村長印章終於重重落下,驚飛院裡啄食的蘆花。
孫志強在漫天裡手要拽許瑤的辮子,卻被結婚報告上的鋼印硌了手——薛寒不知何時把軍功章別在了辮梢,五角星邊緣還沾著野山參的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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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許瑤同志,該去公社換糧票了。“薛寒上第二顆紐扣在下晃得人眼暈,昨夜他蹲在許家雨的廚房,就是用這枚扣子盛了紅糖水喂給爹。
許父攥著帶的帕子追到籬笆邊,突然被塞進懷裡的野山參墜得踉蹌。
孫志強抹了把臉正要追,卻見三姐攥著紉機票據從柴垛後閃出來,牡丹花圖案的收據上,日期分明是許瑤掉冰窟窿那天。
日頭爬上柳梢時,許瑤軍綠挎包裡的結婚報告滲出淡淡參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