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隊部的鬆木門板沁著陳年桐油味，許瑤推門時帶起一陣穿堂風。
掛在墻上的勞模範錦旗突然翻卷，出背面發霉的漿糊印子——和前世三姐改嫁時披的紅蓋頭一個。
“組織上考慮過了。”村長撥弄著算盤珠，鐵皮暖壺在他手邊騰起裊裊白霧，“孫家小子作風問題是該整頓。”
他說話時總盯著窗臺上那盆蔫頭耷腦的君子蘭，那是三姐去年送來的“喬遷禮“。
許瑤的目掃過墻角鐵皮柜，柜門隙裡夾著半張農藥使用說明書。
藍黑的油墨洇出個模糊的骷髏頭，和前世三姐兒子往水杯裡倒敵敵畏時，瓶上的圖案一模一樣。
門外傳來膠底布鞋蹭青石板的靜，孫志強裹著件洗褪的勞布工裝闖進來，領口還沾著三姐家小崽子蹭的鼻涕印。“叔您聽我解釋！”
他額頭的汗珠滾進脖頸，在鎖骨積個小水洼，“我跟王寡婦真是清白的！“
“王寡婦上個月剛扯的的確良布，是你陪著去的供銷社吧？”
許瑤慢悠悠展開結婚報告，泛黃的紙頁上還粘著前世兒周歲照的殘角，“人家售貨員可記得清楚，你非要給人家孩子買大白兔糖。“
圍觀的村民裡突然出嗤笑。
豆腐西施甩著磨豆漿的紗布嚷嚷：“孫家小子昨兒還賒了我兩斤豆腐，說是給三姐家坐月子補子！”
人群頓時炸了鍋，幾個小媳婦對著孫志強指指點點，們男人在地頭干活時，可沒見孫志強往村尾寡婦院跑。
村長重重咳嗽一聲，算盤珠噼裡啪啦撞在鬆木桌面上。
“孫志強同志生活作風不檢點，經組織研究決定——”
他蘸著紅墨水的鋼筆突然頓住，筆尖在“準予離婚“四個字上洇出個滴似的墨團。
許瑤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前世躺在病床上時，孫志強就是用這支筆，在放棄治療同意書上簽的字。
那墨團也是這樣在紙上暈開，像極了兒婚紗上三姐故意潑的醬油漬。
“拿來吧。”突然手走鋼筆，在證明材料上利落簽下名字。
筆桿殘留的溫燙得指尖發，這筆還是他們訂婚時公社發的獎勵品，當時孫志強說要用它寫一輩子的工分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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曬谷場突然刮起陣穿堂風，褪的勞模範錦旗徹底翻了個面。
許瑤瞥見旗桿頂端的鐵釘泛著詭異的青黑——和前世三姐往中藥裡加的砒霜一模一樣。
“散了散了！”村長敲著搪瓷缸驅趕人群，缸底積著層茶垢，隨著震簌簌落進水裡。
許瑤轉時，餘瞥見窗臺那盆君子蘭的腐葉間，有條暗紅的線在暮裡若若現。
抱著材料出門檻，老榆樹的影子正巧投在青磚墻上。
樹影婆娑間，某個拔的影在供銷社後墻晃了下，軍靴碾過碎瓷片的聲響驚飛了屋脊上的麻雀。
許瑤蹲下係鞋帶，的泥地上有道新鮮的鞋印。
鞋紋間卡著半片青瓷，釉像極了孫家祠堂裡供奉的那尊觀音擺。
手去撿，卻到塊帶著溫的水果糖——玻璃紙上的生產日期被刮得模糊，但糖廠商標邊緣的農藥瓶圖案在夕下泛著幽。
暮將供銷社的瓦檐染鐵銹時，許瑤在歪脖子柳樹下看到了薛寒。
男人軍綠腳沾著新鮮泥點，右手食指與中指間殘留著未燃盡的煙灰，像是已經在青石板上碾滅過第三支煙。
“了？”
薛寒抬手拂開垂落的柳枝，腕骨凸起有道新鮮的刮痕，跡凝暗褐的小珠子。
許瑤注意到他腰間別著的鐵皮手電筒蒙著層水汽，想必是沿著河堤找了許久。
許瑤將牛皮紙信封拍在樹干上，驚飛了幾只紡織娘。
樹皮糙的紋路硌得掌心發燙，“孫志強抱著三姐送的那盆爛君子蘭，哭得像個被搶了撥浪鼓的崽子。“
薛寒的結在暮裡滾兩下，突然從兜掏出個油紙包。
剝開三層防紙，出塊印著供銷社紅章的蛋糕。
糕邊緣烤得微焦，正是許瑤前世蹲在灶臺邊給兒烤生日蛋糕時，總也掌握不好的火候。
“賀禮。”
他把蛋糕掰兩半，碎屑落在許瑤肩頭時，驚了藏在褶裡的玉蘭花香氣。
這是今早供銷社新到的上海香胰子味道，許瑤記得薛寒昨夜翻墻給送香胰子時，軍靴底還沾著後山墳地特有的青苔。
許瑤咬下蛋糕的瞬間，村廣播站突然響起電流雜音。
掛在電線桿上的喇叭噗噗震兩下，飄出三姐帶著哭腔的《紅燈記》唱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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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原本是許瑤在宣傳隊的保留曲目，直到上個月三姐“不小心”
把滾燙的搪瓷缸摔在腳背上。
薛寒突然手抹掉角的蛋糕屑，糲指腹過下時，許瑤嘗到了他虎口殘留的槍油味。
這種74式手槍專用保養油的氣息，和他前世把渾是的抱出火場時，染紅眼睫的味道一模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