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八十六斤糧票!”
民兵隊長倒吸涼氣的聲音驚飛了屋檐下的家雀,“許家丫頭,這可不是小數......”
許瑤盯著借條上洇開的藍黑墨水,突然聞到孫志強上口袋特有的樟腦味。
前世他總說這味道是烈士特有的榮,此刻卻在偽造的“一九七一年六月”落款裡泛著霉味——去年公社才給生產隊配發英雄牌鋼筆。
“三姐教您用米湯黏的紙屑吧?”
突然輕笑,指尖掃過借條邊緣,“供銷社新糊的漿糊可不會招蠹蟲。“
孫母踉蹌著撞翻條凳,借條飄落在薛寒沾著機油的軍靴邊。
倚著門框的男人彎腰時,許瑤看見他後腰別著的三棱刮刀閃過寒,那是昨夜他替農機站修柴油機時用的工。
“七一年秋收那會,您家豬圈塌了。”
許瑤撿起借條對著,墨跡裡竟映出兩道重疊的指紋,“找我爹借石料時說,等志強提干就......”
“瑤瑤!“孫志強突然撲通跪地,膝蓋砸起的塵土驚得村長煙袋鍋裡的火星子都蹦了出來,“我鬼迷心竅了,你信我這次......”
他脖頸暴起的青筋讓許瑤想起暴雨夜跪在衛生所門口的模樣。
那時兒高燒四十度,這男人也是這樣紅著眼眶求赤腳醫生先給三姐崴腳的兒子包扎,說不能辜負戰友臨終托付。
圍觀的人群裡傳來啜泣,王寡婦扯著許瑤的袖口勸:“浪子回頭金不換吶......”
許瑤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前世人人都說孫志強仁義,卻不知他藏在上襯裡的匯款單,每月準時給三姐匯去的錢比給兒買的還多。
那些蓋著邊疆郵的信封,總沾著比供銷社信紙更濃的茉莉香——正是此刻三姐鬢角別的白蘭花的味道。
薛寒突然輕咳一聲,沾著油污的指尖狀似無意地劃過窗臺。
許瑤順著去,正巧穿玻璃瓶裡腌的糖蒜,在借條背面映出個模糊的“叁“字——那是三姐兒子作業本上撕的紙,孩子稚的描紅還殘存著豎勾的抖。
“去年臘月二十八......”
許瑤突然提高聲音,目掃過人群裡眼神閃躲的會計,“您家給志強辦踐行酒,用的還是我爹賒的......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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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口突然傳來手扶拖拉機的突突聲,蓋住了孫母的尖。
許瑤看見薛寒出個銅制打火機在指尖翻轉,金屬外殼映出他角譏誚的弧度——和昨夜他修好水泵後,看著孫家地裡倒伏的麥苗時的神一模一樣。
風掠過曬谷場新扎的稻草垛,將幾縷苧麻繩頭吹到許瑤腳邊。
彎腰去撿時,突然發現薛寒軍口袋裡出半截紅頭文件,牛皮紙封口上“作風問題調查函”幾個字被太曬得發燙。
許瑤的手指過條凳裂口裡扎手的木刺,前世兒被推進手室時也是這樣細的疼。
迎著孫志強泛紅的眼眶,突然發現這人連下跪時軍膝蓋的補丁都得歪歪扭扭——就像他永遠理不順的人生。
“踐行酒那日,你背著藥箱送三姐崴腳的兒子去縣醫院。”許瑤從兜掏出個鋁制糖盒,盒蓋上映著公社衛生所的紅十字,“卻在急診室求護士把退燒針換破傷風疫苗,因為三姐說孩子踩了銹釘子。”
會計手裡的算盤珠子突然錯位兩顆,噼啪聲驚醒了窗欞上打盹的麻雀。
許瑤記得前世這個總是佝僂著背的老漢,曾在糧倉著火時拼命搶出給兒攢的學費——此刻他渾濁的眼睛正死死盯著糖盒裡那支過期針劑。
孫母突然尖著撲來,被薛寒橫半步擋住。
男人上袖口蹭到的機油在日下泛著奇異的,許瑤聞到他上若有若無的柴油味混著曬谷場新麥的清香,像是某種令人安心的結界。
“那晚我抱著四十度高燒的囡囡,在衛生所等到天亮。”許瑤的指甲在糖盒上掐出月牙痕,“赤腳醫生說疫苗比退燒針貴兩錢,你猜孫同志怎麼說的?
‘烈士孤的命比什麼都金貴’。”
曬谷場西頭的老槐樹突然撲簌簌掉下幾串槐花,砸在孫志強僵直的脊梁上。
王寡婦拽著許瑤袖口的手慢慢鬆開,布料撕裂的輕響裡混著人群倒冷氣的聲音。
三姐鬢角的白蘭花突然了,甜膩的香氣裹著哭腔刺過來:“許家妹子這般伶牙俐齒,莫不是跟薛技員夜半修水泵練出來的本事?”
薛寒指尖的打火機“咔嗒”竄起藍火,將那張泛黃借條燒出個焦黑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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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瑤看見火苗在他瞳孔裡跳躍,映出昨夜暴雨中他蹲在田埂修水泵的背影——當時他上下擺掃過沾泥的布鞋,說了重生後第一句“當心腳下。”
“三姐家房梁上那窩燕子,該喂第三茬雛鳥了。”薛寒突然轉頭看村長,沾著油污的食指在窗臺劃出道黑痕,“上回幫公社查投機倒把,糧管所說燕子糞能驗出陳糧新舊。”
人群嗡地炸開鍋,許瑤著三姐瞬間慘白的臉,突然想起前世總用印著燕子的手帕包匯款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