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瑤丫頭倒是比咱們這些老貨通。”
糧管所陳干事的媳婦突然揚聲，腕上鍍銅的手表在日頭下反著。
這話引得曬谷場西頭幾個納鞋底的都湊過來，頂針著頂針叮當響片。
許瑤到襟上的銀蝴蝶針，娘臨終前枯瘦的手指仿佛又過手背——那會子正給孫父熬枇杷膏，藥吊子咕嘟聲蓋過了娘最後的嘆息。
薛寒軍靴碾碎最後粒花生殼時，會計桌底的紅雙喜暖瓶突然“砰“地炸響。
人群驚散間，許瑤瞧見他軍裝口袋出半截印鋼的檔案袋，藍墨水洇開的字跡倒像是衛生所的方箋。
他彎腰拾碎片的姿勢讓後腰槍套若若現，驚得榆樹上整窩麻雀都噤了聲。
“許家姐姐。”
糧管所新來的學徒工紅著臉遞來草編蟋蟀，蘆葦葉還沾著晨，“我娘說...說讓你得空來家挑兩斤新麥。”
許瑤剛要推辭，瞥見年中山裝口袋出半截《赤腳醫生手冊》，封皮上的紅十字被磨得發白。
日頭偏西時，曬谷場上已飄起炊煙。
許瑤踩著青磚裡出的槐花瓣往家走，忽然聽見後軍靴踏碎枯枝的脆響。
薛寒的影子和的在土墻上疊雙，驚飛了籬笆上打盹的蘆花。
他軍裝第三顆紐扣鬆著線頭，倒像是被誰生生拽的。
老遠就聞見藥香混著艾草味，許家院門上的褪門聯被夜風掀起半角。
爹的咳嗽聲悶在藍布簾子後，聽著像是舊年雨的瓦罐。
許瑤掀開灶上溫著的陶罐，黢黑的藥渣裡浮著兩粒干癟的羅漢果——這分明是前日該倒掉的。
樟木箱底的藍布包袱突然硌著膝蓋，許瑤到第三層布裡子夾著的油紙包。
曬干的黃芪片蜷蛾子模樣，藥香倒比孫家當年送來的野山參還清冽。
窗臺上娘用過的銅頂針盛著半汪雨水，晃著晃著就映出薛寒在曬谷場拼的燕子圖案。
忽聽得裡屋傳來重墜地聲，許瑤沖進去時正撞見爹滾落在床腳。
他枯瘦的手死死攥著枕邊紅塑料皮筆記本，本子裡夾著的糖紙簌簌落了一地——都是兒時攢的橘子糖包裝紙。
許瑤扶他時到嶙峋的脊梁骨，硌得掌心生疼。
煤油燈出第三朵燈花時，許瑤在五斗柜最底層翻出個鐵皮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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娘留下的銀鐲子下著張泛黃照片，扎麻花辮的姑娘站在衛生所招牌前，前別著枚模糊的像章。
照片背面用藍墨水寫著“救死扶傷”，字跡被歲月啃得殘缺不全。
夜風卷著曬谷場的麥香鉆進窗欞，許瑤忽然覺得腕間的燙傷不再發。
搪瓷臉盆裡婚書的灰燼早被吹散，倒是墻角藥吊子咕嘟冒起新泡，驚醒了梁上沉睡的壁虎。
第13章 三十斤糧票
槐花香裹著閒言碎語從小賣部門簾裡鉆出來時，許瑤正攥著剛從衛生所抓的黨參。
油紙包邊角滲出幾滴褐的藥，在虎口凝個歪斜的月牙。
“要我說孫家當年送的是整支野山參呢！”
豆腐西施王嬸的尖嗓門刺得玻璃柜臺嗡嗡響，“許家丫頭倒好，退婚還訛人家三十斤糧票。”
許瑤盯著門簾上褪的“發展經濟”標語，腕間的燙傷突然又起來。
到兜裡的油紙包，那是今早在五斗柜深翻出來的黃芪——娘當年當嫁妝藏的藥材，如今倒比孫家那截泡酒的人參須子金貴。
“可不是嘛，三姐前兒還幫著孫家挑水......“雜貨店趙叔的煙嗓剛起個頭，許瑤猛地掀開藍布門簾。
追著碎花襯衫滾進屋裡，驚得柜臺頂的麻雀撲棱棱撞向算盤。
滿屋子人像被掐住脖子的鵪鶉，王嬸手裡瓜子撒了半把。
許瑤的目掃過貨架上挨挨的搪瓷缸，最後停在玻璃罐裡橘紅的糖上——那些印著“為人民服務“的糖紙，和爹枕邊褪的收藏一模一樣。
“趙叔記岔了。”
許瑤從兜裡掏出油紙包，剝開三層麻紙，“三姐挑的是我家水缸。”
蜷曲的黃芪片躺在掌心，藥香過了柜臺的醬油味，“孫家那人參須子泡了三年酒，倒是三姐家灶上常年飄著參湯香。”
貨架後的影裡傳來瓷碗磕聲，許瑤不用回頭都知道是三姐慣常躲人的位置。
轉把黃芪片擱在玻璃柜臺上，藥渣在“保障供給”的標語上洇出個淺褐的圓。
“去年臘八孫志強說去公社領勞保。”
許瑤指尖劃過玻璃罐上的薄灰，“三姐家房梁上那捆新臘，掛的可是供銷社才有的紅棉繩。”
突然抬高聲音，“王嬸您當時不是還說，三姐家窗臺上曬的黨參須子比國營藥鋪的還壯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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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群裡響起窸窣的氣聲，幾個納鞋底的媳婦把板凳往門口挪。
許瑤到兜裡糖紙的鋸齒邊，想起爹昨夜攥著糖紙說“囡囡最橘子味，”嚨突然哽住。
“你口噴人！”三姐從貨架後閃出來，棗紅衫子刮倒了一排蛤蜊油，“明明是志強哥看我孤兒寡母可憐......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