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孫志強連自家房頂雨都懶得修。”
許瑤截住話頭,掏出個藍皮筆記本,“這是他在農機站的考勤表,過去半年請了二十三回'幫工假”。
紙頁翻間掉出張糖紙,正好蓋住三姐鞋面上新打的補丁。
人群突然炸開鍋,趙叔的煙桿重重磕在玻璃柜上:“好家伙!
上月隊裡搶收他說去縣裡學習,敢是......”
“不是的!”
孫志強不知何時堵在門口,工作服口袋出半截電影票,“我那都是正經事!許瑤你別以為攀上薛寒就......”
“薛同志昨兒幫我家換了瓦片。”
許瑤忽然指向窗外。
曬谷場上,薛寒正把最後一塊青瓦卡進房檐,在他古銅脊梁上滾金珠子。
不知誰“噗嗤“笑出聲:“比某些人的電影票正經多了。”
三姐突然撲向柜臺上的黃芪片,卻被王嬸搶先用瓜子盤扣住:“哎喲喂,這藥材金貴,可別沾了蛤蜊油!”
孫志強漲紅著臉去拽三姐,工作服口袋裡的電影票輕飄飄落在地上,正面印著《紅娘子軍》的放映日期——正是他說去縣裡學習的那天。
許瑤彎腰撿起糖紙時,聽見門外曬谷場傳來鐵鍬鏟麥粒的沙沙聲。
薛寒的影子斜斜映在門簾上,像把沉默的尺子量著滿屋人心。
忽然覺得腕間的燙傷結了痂,連王嬸遞過來的橘子糖都帶著曬谷場的麥香。
村道盡頭突然揚起一溜黃塵,孫母那件靛藍罩衫在風裡張個憤怒的帆。
曬谷場上的沙沙聲停了,薛寒拎著鐵鍬往小賣部走來,鍬刃在青石板上刮出細碎的火星。
在門口的村民自讓開條道,不知誰踩碎了地上的電影票,膠卷主角的笑容裂兩半。
薛寒的鐵鍬尖剛抵上門檻,孫母裹著塵土的影已經沖進人群。
靛藍罩衫掃過裝麥的玻璃罐,驚起一陣嗆人的甜膩味。“小娼婦造謠!”
枯樹枝似的手指直許瑤眉心,腕上銀鐲子撞得搪瓷缸叮當響,“我家志強是先進工作者,縣裡紅榜......”
“紅榜的是農機站考勤表?”
村長渾厚的聲音截斷咒罵。
老人竹節似的手指著薛寒方才遞來的煙盒紙,上頭麻麻的請假記錄在下纖毫畢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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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瑤注意到薛寒的工裝口袋沾著泥,腳還別著半片槐樹葉——怕是翻墻去村委辦公室取的證據。
孫母的銀鐲子僵在半空,三姐突然捂著肚子往孫志強懷裡倒:“哎呦,我的老胃病......”
棗紅衫子下擺蹭到散落的黃芪片,沾著褐的藥像干涸的跡。
“要犯病去衛生所。”村長煙斗敲了敲裝紅糖的陶罐,“張大夫昨兒還說三丫頭家的黨參燉油水。”
他彎腰撿起被踩皺的電影票,膠卷上吳瓊花的眼睛正好對著孫志強口袋裡出的另一張票,“志強啊,你上個月的學習心得,寫的可是《論雙搶期間農機維護》?”
人群裡不知誰噗嗤笑出聲,納鞋底的麻繩繃得咯咯響。
許瑤到兜裡糖紙的鋸齒,突然想起前世兒撕病歷本時也是這個聲響。
深吸一口氣,藥香混著麥浪的氣息涌進腔。
“這是孫家當年給的禮單。”
許瑤掏出個藍布包,褪的紅紙上“野山參一支”的墨跡暈灰團,“實際送的是藥鋪收據——七五年霜降後收購的須參,供銷社定價兩塊三七。”
泛黃的票據在玻璃柜上攤開時,王嬸的瓜子盤哐當砸在孫母腳邊。
薛寒忽然側擋住門口斜的,古銅的影子正好籠住許瑤發的指尖。
瞥見他手背上新鮮的傷,結著暗紅的痂——怕是清晨修房頂時被瓦片劃的。
“還有三十斤糧票。”
許瑤又出張皺的借條,“孫伯父開春借的,說秋收還。”
故意將印著紅指模的紙條往三姐方向晃了晃,“不過三姐家晾的玉米面倒是用供銷社的油紙包著——和孫家上月領的救濟糧包裝一樣。”
孫志強的臉漲豬肝,工作服口袋裡的電影票簌簌發抖。
三姐突然掙開他懷抱,棗紅衫子刮倒了裝鹽的陶罐,雪白的顆粒撒在借條上,像給謊言覆了層霜。
“造孽啊!”
孫母的銀鐲子突然砸向玻璃柜,卻在半空被村長煙斗截住。
老人用煙桿挑著鐲子晃了晃:“這上頭刻的'孫記銀樓’,不是六六年就公私合營了?”他渾濁的眼睛掃過孫母瞬間慘白的臉,“志強他爹當年在銀樓當賬房,私藏的件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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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群轟然炸開,幾個原本在墻角的老漢突然往前。
許瑤覺薛寒往邊挪了半步,曬谷場的熱氣混著他上的青草味,烘得耳發燙。
慌忙低頭整理證據,卻發現藍布包裡不知何時多了顆橘子糖——糖紙折了展翅的鶴。
“都散了吧。”村長敲了敲裝醬油的缸沿,“麥子該翻第二遍了。”
他忽然轉頭對許瑤眨眨眼,“你爹早上咳得厲害,讓你抓的川貝......”
許瑤心頭猛地一,攥著油紙包的手突然沁出冷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