帕子上的皂角香混著嬰兒臭,熏得繳費窗口的護士直皺眉。
許母突然索著站起來,竹杖“咚“地敲在長椅上:“瑤瑤,你聽這聲兒。”
盲杖尖點著地磚,“嗒、嗒”兩聲像極了當年丈夫教認的斯碼。
老婦人渾濁的眼珠轉向喧鬧:“這屋裡刮邪風呢,該開窗氣。”
薛寒就是在這時踏著廣播的旋律進來的。
軍綠挎包帶子上還沾著新鮮麥芒,他左手拎著網兜蘋果,右手攥著張泛黃的收據。
當三姐第五次提起“半夜錢”時,他突然抖開收據,紙張撕裂聲驚飛了窗外麻雀。
“七月十八號,西嶺林場。“薛寒的嗓音像淬火的鋼,驚得孫志強倒退半步踩碎了地上的玻璃藥瓶,“伐木隊結的現錢,張會計蓋的章。”
收據右下角的紅星墨水印閃著,正好映出三姐慘白的臉。
走廊瞬間炸開鍋。
正在打瞌睡的赤腳醫生突然坐直子:“我說那天在林場看見個眼生的,敢是薛同志?”藥房窗口探出個腦袋:“難怪前幾日見薛寒扛著杉木下山,上全是鬆脂!”
三姐懷裡的嬰兒突然嚎哭起來,孫志強手忙腳去捂孩子的。
許瑤看見薛寒後頸有道結痂的傷,新鮮的疤痕上還沾著木屑——那分明是扛圓木時麻繩磨出來的。
暮染紅藥房玻璃時,許父的咳嗽突然輕了許多。
許瑤扶著父親喝粥,發現老人手腕側的淤青淡了鵝黃。
窗外飄來炊煙,混著不知誰家煎中藥的苦香,將墻上的“救死扶傷“標語熏得微微發黃。
“瑤啊...”許父忽然了兒的手指,枯瘦的指尖在掌心畫了顆五角星。
許瑤鼻子一酸,想起十四歲那年父親握著的手,在團申請書上按下的紅手印。
薛寒臨走時在窗臺上放了包荷葉裹著的棗。
許母索著拆開時,盲杖尖忽然停在某個角度:“薛同志,西南墻角有窩燕子。”老人布滿翳的眼珠轉向正在筑巢的春燕,“昨兒剛孵出四只雛兒。”
深夜查房的護士發現,許父床頭的赤腳醫生手冊被翻到了陳皮那頁。
泛黃的紙頁間夾著片風干的橘皮,月過窗欞照在上面,約可見半個模糊的指印——像是誰蘸著湯藥按上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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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平安康泰
暮漫進藥房時,許瑤正用棉棒蘸著溫水給父親潤。
老人腕間淤青褪鵝黃,像春日將化的薄冰,忽然想起薛寒後頸那道結痂的傷痕——扛圓木時麻繩磨出的印子,還沾著鬆木香。
“瑤啊...”
許父忽然攥住兒的手指,在掌心畫了顆歪扭的五角星。
藥香裡翻涌著十四歲那年的糨糊味,紅星牌鋼筆在團申請書上洇出墨痕,父親的手也是這樣抖。
窗臺荷葉包沙沙作響,許母用盲杖尖輕點西南墻角:“昨兒雛燕爭食,翅膀撲棱得跟小風車似的。”
薛寒臨走前補了塊擋風的木板,此刻新刨的木茬還泛著潤的。
深夜查房的小護士“呀”了一聲,赤腳醫生手冊躺在月裡,陳皮那頁夾著片風干的橘皮。
許瑤用指尖挲半個指印,忽然聽見外間傳來斧劈柴火的悶響,一聲聲震得心口發燙。
晨未晞時,村長握著旱煙桿敲響藥房門框:“老許頭能坐起來了?”
他瞅著正在喝粥的許父,煙鍋子在門框上磕出火星,“得嘞!晌午祠堂擺席,咱也學城裡人搞個康復儀式!”
舊祠堂裡飄著新鮮漿糊味,褪的“農業學大寨”標語旁,不知誰用紅紙剪了“平安康泰”四個字。
八仙桌上擺著百家湊的吃食:王嬸烙的薺菜餅還帶著灶膛餘溫,李會計媳婦納的千層底布鞋用紅繩扎著,最當中那碗酒釀圓子飄著黃的桂花——是村頭劉拄拐走了三裡地送來的。
“瑤丫頭可是咱村頭一份的孝!”
會計媳婦往許瑤的確良襯衫口袋塞了把南瓜子,“你爹喝的中藥渣子都能堆小山包了。”許瑤低頭平褶,忽然瞥見門邊閃過半片深藍角,心跳了半拍。
老槐樹影斜過青磚地時,村長舉著搪瓷缸喊:“都滿上!”
米酒在瓷碗裡漾開漣漪,許瑤被推到人群中央,發間不知何時別了朵野薔薇。
著父親泛紅的臉頰,忽然想起那個雪夜——薛寒背著高燒的老人踹開衛生所大門,軍大結著冰碴,呼出的白氣凝在睫上。
暮漸濃,祠堂橫梁上燕子歸巢。
許瑤幫著收拾碗筷,後頸忽然掠過一陣夜風,帶著雪鬆氣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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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間野花輕輕,像是有人穿過滿院槐花香,目落在鬢邊那抹淡上。
暮染紅祠堂飛檐時,薛寒背站在門框邊。
深藍工裝袖口挽到手肘,出曬小麥的結實小臂。
許瑤轉撞上他的目,指尖翻的搪瓷杯在青磚地上滾了三滾,米酒洇開的痕跡像朵巍巍的梅花。
“薛同志來得正好!”
會計媳婦眼疾手快往他懷裡塞了碗酒釀圓子,“昨兒給老許家扛糧袋的準是你,腳還沾著曬場的麥芒呢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