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姐家的木門“吱呀”裂開條,滾出個癟了的麥麩餅。
許瑤盯著餅上清晰的鞋印,突然想起昨夜薛寒上沾著的麥麩屑。
剛要開口,三姐已經裹著補丁摞補丁的藍布衫沖出來,枯黃的髮裡還夾著草屑。
“大伙評評理!”
三姐一屁坐在石磨盤上,拍著大嚎,“許家仗著有個當兵的鄰居,要死我們孤兒寡母啊!”
猛地扯開襟,出鎖骨下猙獰的燙疤,“當年為救許叔,我家柱子他爹......”
許瑤突然嗅到三姐袖口飄來的新麥香,這味道不該出現在青黃不接的五月。
目掃過對方腳沾著的糧倉陳灰,突然瞥見門裡半截鼓囊的麻袋——那分明是公社特供的加厚帆布袋,邊緣還印著模糊的“戰備“紅字。
“去年臘月二十三,三姐說公社發的救濟糧被野狗糟蹋了。”
許瑤舉起借條,紙角干花在晨風裡簌簌發抖,“可您家梁上掛的臘,聞著像是新抹的鹽。“
圍觀人群嗡地炸開,村民乙的糞叉“當啷“中石磨:“許丫頭這話在理!三姐家昨兒還給柱子換了新棉鞋!”
三姐的哭嚎戛然而止,赤腳跳下磨盤,沾著泥的指甲幾乎到許瑤鼻尖:“你爹要死要活那會兒,是誰半夜背他去衛生所?你娘瞎了眼,是誰幫著納鞋底?”
突然詭異地笑起來,從懷裡出個油紙包,“薛同志送來的紅糖還剩半塊,要不要當面對質?”
許瑤耳畔嗡鳴,恍惚看見前世的自己跪在三姐門前討藥。
那時看不見對方藏在紅糖包下的糧本,更看不見孫志強悄悄往三姐灶膛塞的煤油票。
野薔薇的刺突然扎進掌心,踉蹌後退,撞得棗樹撲簌簌落下一陣青果。
暮漫過土墻時,許瑤攥著半片被撕碎的借條往家走。
三姐撒潑時濺上的唾沫在紙面干涸詭異的紋路,像極了父親咳在帕子上的點。
路過薛寒家院墻時,鬼使神差地仰頭——昨夜著棗枝的墻裡,此刻安靜地躺著枚木刻的雀兒,朱砂點的喙正對著三姐家糧倉的方向。
斷墻忽然傳來靴底碾碎枯枝的輕響。
最後一縷暮沉棗樹枝椏時,許瑤聽見背後傳來軍靴碾碎枯枝的脆響。
Advertisement
攥著撕破的借條轉,正撞見薛寒從斷墻後轉出來,軍裝下擺沾著半片蟬蛻,在晚風裡泛著琥珀的微。
“棗樹皮能藥。”他忽然開口,棱角分明的下頜線被影削得更銳利。
見許瑤怔住,他從兜掏出塊疊得方正的手帕,“手,刺該化膿了。”
許瑤這才發現掌心還嵌著野薔薇的刺。
手帕帶著淡淡的樟腦味,邊角繡著褪的五角星,針腳歪歪扭扭像是孩的手筆。
剛要推辭,薛寒已經蹲下,軍用水壺裡的涼水澆在傷口上,激得倒冷氣。
“糧倉第三把鎖。“他忽然說,手指在青磚地上畫出三道弧線,“黃銅的,掛穗上纏著紅頭繩。“許瑤猛地抬頭,正對上他眼底跳的灶火——許家廚房的亮過窗紙,在他瞳仁裡燒出暖的斑。
許父的咳嗽聲裡,薛寒從軍裝袋出個油紙包。
剝開三層防紙,竟是本泛黃的糧站接記錄冊。“戰備庫三月檢修。“他指尖點在某個模糊的印章上,“帆布袋登記在冊的,只有公社書記和......“
話音未落,外間突然傳來瓦罐碎裂的聲響。
許瑤開門簾,看見母親索著蹲在地上撿瓷片,灰白的瞳孔映著滿地月。
薛寒已經大步過去,軍靴尖靈巧地撥開碎瓷,從灶臺後出個搪瓷缸:“大娘,喝口水順順氣。”
許瑤著他繃直的脊背,忽然想起前世那個暴雨夜。
抱著高燒的兒拍打衛生所的門,是薛寒的值班室亮起煤油燈。
小賣部斑駁的玻璃窗上還沾著昨夜水,許瑤推門時帶的銅鈴驚飛了檐下的麻雀。
第20章 赤腳醫生手冊
柜臺後正在打盹的劉嬸慌忙抹了抹角,待看清來人後出幾分尷尬:“瑤丫頭要買啥?“
“嬸子,聽說您家還有七五年糧站的紅頭信箋?“許瑤指尖輕輕挲著柜臺裂裡凝固的糖漿,餘卻盯著貨架後那扇褪的藍布簾。
方才那個佝僂背影消失的方向,飄來若有若無的旱煙味。
劉嬸手裡的撣子“啪“地打在算盤上:“早八百年就......“
“孫家上個月賒的苞谷面錢還沒結吧?“許瑤將糧站記錄冊翻到某頁,指腹在“孫志強“三個字上重重碾過,“三姐昨兒還讓我捎話,說您要是為難家親戚......“
Advertisement
布簾突然劇烈晃,藏青腳帶倒了摞在角落的汽水瓶。
許瑤眼疾手快扶住倒下的玻璃瓶,冰涼的瓶上赫然留著半枚朱砂指印——和倉庫帆布袋的褪紅痕如出一轍。
“死丫頭片子!“滿臉橫的男人掀簾而出,沾著酒氣的唾沫星子噴在許瑤臉上,“老子盯你三天了,真當孫家沒人了?“
他扇般的大手揪住許瑤的麻花辮,腌菜壇子裡的酸腐味混著劣質煙味撲面而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