夢裡的畫面一幕幕轉換,我眼前染的手腕逐漸模糊,白茫茫的一片虛無裡,我看見了裴裕。
是二十五歲的他牽著十五歲的我的手,準備帶我回家的畫面。
畫面一轉,高個子的男人變了我,年變了裴裕。
我牽著他的手走著,是二十五歲的我準備帶十五歲的他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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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傷好得很快,年人的總是擁有驚人的恢復力。
但他子裡的沉默和警惕,卻化解得很慢。
我知道他父母早亡,在幾個極品親戚間像皮球一樣被踢來踢去,盡白眼和待,最後乾脆跑出來自己掙扎求生。
前世,他輕描淡寫提過幾句的「小時候過得不太好」,原來是這樣而殘酷的「不好」。
我給他辦了轉學,送到了本市最好的一所高中。
手續稍微費了點勁,但錢在這個年代總能打通不關節。
他學習底子很好,人也聰明得驚人,很快就在新學校跟上了進度,甚至名列前茅。
我看著他,就像看著一塊蒙塵的璞玉,正在被我一點點拭幹凈,逐漸綻放出溫潤奪目的彩。
這讓我有一種近乎病態的滿足。
我近乎偏執地想要把最好的一切都給他。
寬敞明亮的書房,最新款的臺式電腦,堆滿整個書架的參考書和名著,甚至他多看一眼的籃球鞋,我都會不聲地買回來放在他門口。
他從不開口要什麼,但每次收到,那雙總是過于沉靜的眼睛裡,會瞬間亮起細碎的,然後抿著,很認真地看著我說:「謝謝哥。」
他開始我哥。
我應著,心裡卻像被針尖麻麻地扎過。
前世,他把我撿回去之後,我也是這樣他。
裴哥,裴哥。
依賴的,仰慕的,後來摻雜了太多不可言說的,以至于最後那聲淹沒在槍聲裡的哽咽,都帶上了絕的味。
現在換他我哥。
命運像一個荒誕又殘忍的圓。
我站在廚房門口,看著他坐在餐桌邊埋頭做題。
暖黃的燈勾勒著他專注的側臉,鼻樑高,睫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影。
他已經十六歲了,條了些,不再是剛來時那副營養不良的瘦小模樣,肩膀逐漸變得寬闊,有了點青年人的廓。
真像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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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記憶裡那個二十五歲的裴裕,眉眼越來越重疊。
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猝然攥,疼得我指尖發麻。
我幾乎是貪婪地看著他,視線描摹過他眉的弧度,眼睛的形狀……
他若有所覺,忽然抬起頭。
我的目來不及收回,直直地撞進他探究的眼底。那裡面清晰地倒映出我此刻失態的模樣——眷的,痛苦的,彷彿過他在看另一個人的靈魂。
我猛地別開臉,倉皇地轉假裝去倒水,水流聲掩蓋了我過快的心跳和紊的呼吸。
「哥,」他在我後開口,聲音已經褪去了最初的沙啞,變得清朗起來,「你剛才……在看什麼?」
水杯裡的水溢了出來,燙到我的手背。
我關上水龍頭,背對著他,聲音努力維持平靜:「沒什麼,看你學習認真。」
後安靜下去。
我知道他不信。
這樣的場景,在過去一年裡,已經發生了太多次。
我總是不由自主地看著他出神。
每次他看回來,又狼狽地躲開。
我怕他看到我眼裡太濃太重的愫,那不屬于一個「哥哥」看「弟弟」的眼神。
更怕他發現,我過他,著另一個早已逝去的靈魂。
那對他實在太過不公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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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舊手機了我唯一的緒出口,也是一個無法癒合的瘡口。
我把它藏在一個舊鐵盒裡,塞在床底最深。像藏著一見不得的骸骨。
只有在深夜,確認裴裕已經睡後,我才敢把它拿出來,一遍遍挲著冰冷的螢幕,點開那個上了鎖的相簿。
照片一張張劃過。
每一張都像一把鈍刀,在我心口反復切割。
思念和負罪日夜啃噬著我。
我知道我不該這樣。
可我能怎麼辦?
我怎麼可能忘得掉。
一次我醉酒回來,頭疼裂,意識模糊地倒在沙發上。
裴裕沉默地擰了熱巾過來,幫我臉。
他的作很輕,指尖偶爾到我的皮,帶著年人特有的溫熱和一不易察覺的抖。
我睜開眼,朦朧的燈下,他抿著,眼神專注地看著我的額頭,小心地拭。
那一刻,前世今生的界限徹底模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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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猛地抓住他的手腕,力道大得幾乎要碎他。
「裴裕……」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樣子,帶著濃重的酒意和更深重的絕,「別走……」
他猛地一僵,手腕在我掌心掙了一下,卻沒掙。
我醉眼朦朧地看著他,看著這張日思夜想的臉,積蓄了兩輩子的和痛徹底決堤。
「對不起……對不起……」我語無倫次,眼淚失控地湧出來。
我把他當了前世的那個裴裕,對著他懺悔,對著他哭求,把那些從未敢說出口的恐懼和痛苦,盡數傾瀉。
他似乎被我這副樣子嚇到了,愣在原地,任由我抓著他,任由我的眼淚打他的袖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