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他羽翼滿,就會毫不猶豫地飛走。
我坐在喧鬧的禮堂裡,卻覺得渾發冷。
不行。
不能再這樣下去了。
我看著他在掌聲中謝幕,看著那個漂亮的男生紅著臉給他遞水,看著他們站在一起,般配得像一幅畫。
一個念頭在我腦海裡滋生、盤旋。
離開這裡。
放他自由。
也放自己一條生路。
6
我開始著手準備出國。
手續辦得很快。
我以開拓海外市場的名義,在公司裡安排了可靠的人接手我的工作。
我沒有告訴裴裕。
他大學住校,回來的次數本來就不多。
我刻意減和他的聯係,電話敷衍地接,簡訊隔很久才回一兩個字。
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,電話打來的頻率變高了,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焦躁。
「哥,你最近很忙嗎?」
「嗯。」
「週末我回去?」
「隨你,我可能加班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下去,然後傳來他低沉的聲音:「哥,你是不是有什麼事?」
「沒有。」我幾乎是立刻否認,聲音乾的,「你好好上學,別想太多。」
然後匆匆結束通話。
像個可恥的逃兵。
離開的前一晚,他到底還是回來了。
我正對著那個裝滿回憶的舊手機發呆,門鎖傳來響。
我手忙腳地把鐵盒塞進床底,心臟跳得快要蹦出來。
他走進來,帶著一夜風的涼氣。個子好像又高了點,站在客廳裡,幾乎有些仄。
「怎麼突然回來了?」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。
他沒開燈,就站在黑暗裡,看著我。
月過窗戶,勾勒出他朗的廓,眼神亮得驚人,又沉得可怕。
「你要走?」他問。
聲音很平靜,卻帶著一種山雨來的迫。
我嚨發,避開他的視線:「公司有個海外專案,需要我過去盯一段時間。」
「一段時間是多久?」
「可能……一兩年吧。」我說謊了,我沒打算再回來。
他沉默了。
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。我能聽到自己過快的心跳聲,在安靜的房間裡咚咚作響。
過了很久,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,那笑聲裡帶著說不出的嘲諷和涼意。
「聞敘時,」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我,「你就沒什麼想對我說的?」
我攥了手心,指甲深深掐進裡。
Advertisement
說什麼?
說我了你兩輩子,得痛徹心扉又卑劣不堪?
說我看不得你和別人在一起,我怕歷史重演,我怕再一次失去你?
我不能。
我垂下眼,聲音幹:「你長大了,以後……好好照顧自己。遇到合適的人,就試試看。」
話說出口,像淬了冰的刀子,拉得嚨生疼
我說出了最違心、最殘忍的話。
他猛地向前一步,近我。高大的影投下的影徹底籠罩了我,帶著強烈的侵略。
我下意識地後退,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墻壁,無路可退。
他手,撐在我耳側的墻上,把我困在他的氣息範圍。
灼熱的呼吸噴在我的額頭上,帶著怒意。
「合適的人?」他重復著這幾個字,每個字都像是從牙裡出來的,「誰算合適?你給我定的標準是什麼?嗯?」
我張了張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只好垂下眼睫,避開他幾乎要把我燙傷的視線,下頜線繃,沉默著逃避。
他終究還是在良久的緘默裡離開。
7
我幾乎是落荒而逃地踏上了異國的土地。
陌生的國度,陌生的語言,陌生的人群。
我把自己扔進繁忙的工作裡,試圖用疲憊麻痺所有,讓自己沒有力去想起任何關于他的事。
但失敗了。
每一個失眠的深夜,每一個恍惚的瞬間,他的臉都會無孔不地鉆進我的腦海。
十五歲那年,他警惕又倔強的眼神。
十八歲那年,他在燈下做題時認真地側臉。
他我哥時,微微上揚的尾音。
他最後一次看我時,那雙猩紅的、盛滿痛苦和質問的眼睛。
還有前世,他死在我懷裡時,冰冷的溫度。
思念和負罪像兩條毒蛇,日夜不休地纏繞著我,啃噬著我的心臟。
我開始酗酒。
只有酒麻痺神經的那一刻,我才能獲得片刻的息,才能短暫地逃離那無休無止的煎熬。
我在酒吧最暗的角落裡,一杯接一杯地灌著烈酒,直到視線模糊,世界旋轉。
周圍是喧鬧的音樂和放縱的人群,我卻只覺得冷,冷到了骨頭裡。
裴裕現在在做什麼?
他畢業了嗎?找到工作了嗎?是不是……已經有了喜歡的人?
Advertisement
他會……想起我嗎?
想到他可能正對著別人出笑容,可能正溫地擁抱別人,心臟就像被凌遲一樣,痛得我蜷起來。
我又灌下一杯酒,辛辣的灼燒著嚨,卻暖不了冰冷的四肢百骸。
真好笑啊,聞敘時。
你口口聲聲說他,為他死了又活,結果重來一次,你帶給他的,卻是傷害和困擾。
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。一個只敢躲在酒裡逃避現實的懦夫。
意識越來越模糊。
眼前的燈扭曲怪陸離的塊。
我好像產生了幻覺。
不然為什麼吧檯對面,會出現裴裕的臉?
那張我日思夜想、痛徹心扉的臉。比記憶裡更,更削瘦,下頜線繃著,眼睛裡布滿了紅,正死死地盯著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