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再害怕,在醫院住了下來。
他唯一的憾,就是省城醫院外的那家咸百葉湯小攤不見了。
我不好意思跟他說實話。
其實五歲前的我,本沒去過省城。
所謂小攤,也是瞎編的。
我陪他住院的第三個月,他終於恢復記憶,完全想了起來。
那晚他頭一次沒讓我進去病房,自己獨自在病房里,坐了一徹夜。
我也一夜沒睡,想著或許,他快要攆我走了。
江家夫婦到底疼他。
如果他要我走,哪怕他們喜歡我,或許也會順著他的意思。
我雖然自認做好了心理準備,可想到要被再次拋棄。
坐在病房外走廊上,還是忍不住掉眼淚。
哪怕有了前世的記憶,我如今也到底只有五歲。
如果離開了江家,孤兒院和穆南洲也早不要我了。
我不知道能去哪里。
我越想越難過,越想越害怕。
直到病房門突然被拉開。
江辭站在門,看向我,神一瞬震愕:
「你……你為什麼要哭?」
我眼淚一瞬掉得更兇。
我萬分委屈哽咽道:「你是不是要趕我走了?
「我不是江家的孩子,不是你妹妹。」
江辭一時怔住,半晌沉了臉,急步走到我面前蹲下。
他抬手指腹急切幫我去眼淚,急聲道:
「你認為我說要獨自待一會,是恢復記憶了想趕你走?
「小喬,我只是覺得,讓人看到我哭很丟臉。
「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,我從來都沒把你當安安啊。」
江安安,是大半年前那場事故里,他離世的妹妹。
我腫著一雙眼抬眸看他。
他嘆了口氣:「從我見你第一面開始。
「我就只把你當一個可憐的、被親哥哥丟棄的小孩。
「不是安安,也不是布娃娃。」
我張攥的手,終於鬆開。
我腦子里繃的弦,一瞬鬆懈。
如同劫後余生一般,哭到氣。
江辭滿臉無奈手抱住我:
「既然以為,我恢復記憶就會趕你走。
「那為什麼,還要讓我來這里治療?」
我哽咽著含糊道:「我不想你當一輩子的傻子啊。」
江辭在我耳旁笑,聲線里有愉悅,還有容:
「你才像是傻子,小喬。」
14
我在江家的日子,一天天、一年年順遂地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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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開始上學,江辭也回到了學校。
學業之余,我總不敢忘記監督我養父江營長,不讓他多煙喝酒。
按營里要求,讓他按時檢查。
又提醒養母和江爺爺,記得一年兩次的檢。
轉眼我十五歲,開始去京城讀高中。
江辭也通過選拔進了京城軍營。
彈幕仍是常說起的,關於江營長的胃癌,毫無征兆。
江營長每年的檢查,連半點胃病都沒有。
秋末時分,我班上突然轉來個學生。
我看著那姑娘進來。
書包隨手拎在一只手里,兩耳上打了七八個耳。
臉上濃妝艷抹,領低至口。
這幅裝扮,哪怕再晚二三十年出現,也足夠引眼。
班上同學向來樸素,我看得一時詫異。
多看了一眼時,突然才辨認出,竟是溫玥。
周遭同學紛紛咂舌。
連老師也冷了臉呵斥道:
「回去換服!有個學生樣再來讀書!」
溫玥不管不顧走進教室,不屑冷笑:
「我是陳廠長介紹來的學生,你還能不收嗎?」
老師氣得鐵青了臉:「我管他什麼廠長!
「讀書的沒讀書的樣,不會尊師重道,開除個學生我還是夠格的!」
話音剛落。
外面一個十八九歲的男孩,急步跑進來,一疊聲賠著不是:
「我妹妹今天起晚了,來得著急。
「張老師,我保證,明天過來一定不是這個樣子。」
這一次,我一眼認出。
那個唯唯諾諾說好話的男孩,是穆南洲。
他眉眼仍如前世十八歲時那樣俊朗,卻已憔悴疲憊不堪。
明明才剛年的年紀,卻甚至有了老態。
他前世臨死都放不下的溫玥。
這一世似乎並未如他設想那般,乖巧懂事,令他省心。
坐在我旁的同桌,低聲跟我八卦:
「還有臉說陳廠長介紹來的。
「哥哥帶進京城讀書,省吃儉用。
「答應輟學半年,給陳廠長那個混賬兒子補課。
「據說還賣掉了手上一只寶貝鐲子去送禮,才給換來這個學名額。」
我難以置信道:「輟學半年?」
旁人應聲:「是啊。
「哥哥也才勉強考上個普通大學。
「這才學沒多久呢,就要輟學半年。
「保不齊會被直接開除,跟自毀前程有什麼區別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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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聽得近乎心驚。
上一世,十八歲的穆南洲,早已考清北,是學校重點培養的科學院高材生。
這一世,我離開他時,他才八歲,讀書的天賦仍在。
如今,卻淪落到了這種地步。
旁人還在低聲說著:「他們兄妹都是孤兒。
「妹妹被十余戶人家領養過,攪得家家犬不寧。
「哥哥好幾次放棄被資助,又放棄好的學校,隔三差五為曠課輟學。
「據說本來績很好,但再牛的天才,也經不住這般折騰啊。」
我漸漸聽不太清耳旁的聲音。
再看過去時,忽然對上穆南洲疲憊空的一雙眼。
他臉上的討好還沒褪去。
看向我,一瞬怔愣,大概一時甚至沒認出來。
好一會,他猛地回過神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