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時是 90 年代初,改革的春風吹了又吹。
爸爸是個有文化的,腦袋既聰明又靈活。
他很快就嗅到了商機。
他在街上支了個攤子,倒騰了一些子、的確良、布拉吉來賣。
那會鎮子上只有爸爸有這些貨,那些時髦的孩子都追著爸爸跑。
我每天放學后就去給爸爸看風。
一看見那些手臂上戴著紅袖章的人就吹哨子,再沖到爸爸面前抱起東西就跑。
等到我和爸爸大汗淋漓跑到家時,劉姨就會端出熱騰騰的飯菜。
劉姨總埋怨我說:「我跟你說過多遍了,放學就回家寫作業,你就是不聽!」
「我可是問過老師的了,你的數學才考了 58 分,你這樣下去怎麼考高中、念大學?」
爸爸一聽 58 分就一筷子敲到我頭上。「當年我可是滿分的人,你下次可不許再給我丟人了啊!」
我撒著靠近劉姨。
又會責怪爸爸說:「你好好跟孩子說,什麼手!」
爸爸就嘖嘖兩聲裝作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:「看吧,都怪你把給寵壞了!」
明明兩個人都在說我,可是那段日子是我最開心的時。
我覺得我好像一個正常家庭里的孩子。
有人,有人寵,我能恃寵而驕。
我問過爸爸,我什麼時候能改口劉姨媽媽。
爸爸總是說再等等。
他說他虧欠劉姨太多了,總得給個家。
爸爸說:「小暖要跟我一起努力,我努力賺錢,你努力讀書,我們進不去的大學校園,你替我們進去看看唄!
「我給小安一個家,你給劉姨一個出息的兒唄!」
爸爸說過這句話后,我就沒有再考過 58 分。
我讀書越來越努力,爸爸賺錢越來越拼命。
我們都想劉姨開心。
可是漸漸地,我發現劉姨好像不開心了。
11
我讀初三那年,爸爸在鎮子上開了一家店,也終于攢夠錢買了個兩室一廳的小房子。
搬進新家那天,劉姨做了一大桌菜。
一屋三人,那天晚上笑聲不斷,好像擁有了全世界最豪華的房子。
從來不喝酒的劉姨那天陪爸爸喝了好幾杯。
兩個人都喝醉了。
劉姨問爸爸:「你說如果當年我們要是都上了大學會怎麼樣?」
爸爸問劉姨:「你說如果當年我們要是結婚了現在會怎麼樣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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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姨一改常態哈哈大笑:「哪來的如果啊!」
爸爸沒頭沒尾地接了一句:「憾啊,怎麼會不憾呢?」
喝到最后兩個人又哭又笑,抱著我說:
「小暖啊,你要跑啊,你要自私啊,你要飛起來啊hellip;hellip;」
兩個年人崩潰了一晚上,可第二天劉姨又像個沒事人一樣了。
一大早給我做好了早餐,笑瞇瞇地看著我吃。
可越是這樣笑,我就越是覺得不對勁。
很早之前我就發現晚上睡不著覺,白天眼神空地發呆,地板上一大把一大把都是掉的頭發。
在我跟爸爸面前總是笑,可背地里我卻看見不止一次地抹眼淚。
可是我問時,總說:「沒事,就是你快中考了我張呢!」
我就笑話說:「這有什麼好張的!我現在的績考上重點高中是板上釘釘的事!」
劉姨便輕輕拍了一掌說:「你可不許驕傲!」
最后怕我擔心,還會說一句:「你考上重點高中我就沒事了!」
我信以為真了。
當時的我不知道,劉姨病的不是,是心。
我怎麼都沒想到,劉姨是個騙子。
12
我中考結束后,不知道從哪聽說了爸爸賺了大錢。
背著包袱就找來了。
爸爸不讓進門,就坐在門口破口大罵。
一向很會拿爸爸,就偏偏不罵爸爸,而是把矛頭指向了劉姨。
原本安寧的生活被幾句話就打碎了。
劉姨聽見那些污蔑的話猶如驚弓之鳥,捂著耳朵渾不停地發抖。
可我長大了,也會吵架了。
我護在劉姨跟前跟對罵:「你才是最無恥、最惡毒的老巫婆!」
可這里的人不明前因后果,他們覺得我罵一個七旬老人是不敬,又開始紛紛對我指指點點。
在爸爸跟拉扯時,劉姨忽地起就跑了出去。
等我反應過來追出去時,已經跑沒影了。
我原以為,等爸爸把送回去后就會回來了。
可我跟爸爸等回來的劉姨被蓋上了白布。
13
劉姨好小啊。
一片白布就蓋住了一輩子。
看見的那一霎那,我的心像是被人拿出來放在地上用石頭砸一般,疼得我哭不出聲來。
爸爸也沒哭,我看不出來他臉上是什麼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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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著手把臉上的白布輕輕揭開又蓋上,蓋上又揭開。
他反復地問我:「這是你劉姨嗎?」
一句話讓我終于哭出了聲,我抱著爸爸大哭:「劉姨怎麼就死了呢!」
爸爸沒有抱我,他推開了我,怔怔地著我。
「你劉姨死了,我的小安沒有死!
「小安都答應我過兩天去扯證了!」
他起看兩眼又蹲下子,捂著自己雙眼又打開指看兩眼。
「暖啊,這是你劉姨嗎?」他又問我。
「可是我剛牽上的手啊,怎麼就死了呢?」
我哭到幾乎暈厥,可爸爸一滴眼淚都沒有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