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點兒一點兒把劉姨上的水草弄干凈,把那塊白布一點兒一點兒掖好,然后抱著雙膝坐在冰涼的地上。
就像在家里那樣絮叨著今天他去哪了,看見了什麼。
爸爸說,今天的米又漲價了,只不過東家的比西家的還是便宜了五分錢,以后買米記得去東家啊。
還有買啊,千萬別去王大麻子那,聽人說他會吃稱賺黑心錢呢!
今天店里新來了一批布拉吉,他拿了兩條最好看的回來,領證那天就穿上當最漂亮的新娘子。
小暖的中考績也出來了,考上了一中的重點班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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爸爸絮叨了許久,叨到最后他甚至是笑著說的。
只是,只有他言,劉姨再也沒有回應了。
14
劉姨死后,又來了。
像是知道了天大的好消息一般,走起路來背都不駝了。
往爸爸店門口一坐就說:
「劉小安那個千年老禍害終于是死了,死了好啊,死了活該hellip;hellip;」
可話未說完,爸爸就提著刀就沖了出去,一刀砍了下去。
要不是起躲得快,那把刀就直直從腦袋上劈了下去了。
嚇得癱倒在地,指著爸爸結結地罵:
「你hellip;hellip;你hellip;hellip;」
爸爸起那把刀扔了過去,不偏不倚,刀扔中了的。
只差兩寸的就保不住。
爸爸像是瘋了般的樣子也嚇傻了我。
他猙獰著臉,像是變了個人似的。「不準說小安,再說我砍死你!」
要不是群眾拉得快,今天就回不去了。
我拉著爸爸,了好幾聲他才終于回過神來。
他指著問我:「小暖,是誰,為什麼罵我的小安!」
劉姨死后,爸爸一滴眼淚都沒掉過。
只是,送完劉姨上山后他就不太正常了。
他現在只認識我,誰都不認識了。
我安著他,說:「不要跟這個老巫婆計較!」
爸爸才恨恨地扔下刀。「以后你要是再敢說小安,我就不放過你!」
驚恐得瞪大了眼睛,不可思議地問我:「你爸瘋了?
「我是親娘啊,他怎麼能不認我了呢!」
白發蒼蒼,滿臉皺紋的蹲在墻角邊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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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似從前那樣大哭大鬧了,只流著眼淚一遍又一遍地用臟兮兮的手去抹。
我對,一點都可憐不起來。
要不是,爸爸可以上大學,有更好的前途。
他可以娶自己的小安,有幸福滿的一生。
要不是倒了劉姨的最后一稻草,劉姨就不會死,爸爸就不會這樣。
因為你的自私占盡了便宜,卻毀了兩個原本相能有好前途的年輕人一輩子!
想到這里,我甚至想過去踹兩腳。
可就在我出腳時,爸爸拉住了我。
他說:「暖啊,不要臟了自己的腳。」
他也對說了此生最后的一句話。
他說:「你將來死了,我就不回去了。
「我再也不要回去那個被你困了我一輩子的地方了!」
15
我讀高中時,爸爸時而糊涂,時而清醒。
但唯有兩件事,他是一直清醒的mdash;mdash;
讀書和賺錢。
這兩件事他是一點兒都不含糊。
關于讀書,他清醒時,叮囑我一定要努力讀書考上北京的大學。
糊涂時,就抱著我的書學到半夜說馬上就要高考了,里不停地念叨著要上大學,出息了要回來娶小安。
關于賺錢,他清醒時就說要賺足夠多的錢給我上大學。
糊涂時,他就說要賺錢給小安一個家。
他一遍又一遍地床頭上刻著:上大學,娶小安。
我時常看得淚流滿臉, 害怕有一天爸爸也會像劉姨那樣離我而去。
整日活在擔驚怕里, 我的績一落千丈。
再這麼下去別說大學了, 我高中都熬不下去了。
老師發現了我的不對勁, 他來家訪時支開我跟爸爸談了很久。
老師走了之后, 爸爸第一次在我面前流眼淚。
他說:「小暖, 以后咱們都好好的好不好?
「你好好讀書,我好好活著。
「我要看到你上大學, 跟相的人結婚生子。
「我們都務必要把自己活好!」
這幾個字, 爸爸說得很用力。
他說到了也做到了。
他開始笑了, 開始按時吃飯,開始學著劉姨的樣子給我做飯送飯,也把店里的生意打理得蒸蒸日上。
沒人看得出來, 他的心已經千瘡百孔了。
他頂著一副早就破敗不堪的支撐著我考上了大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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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考上大學的消息傳回了村里。
托人傳話說, 爸爸要是讓我這個賠錢貨念大學,就一脖子吊死。
爸爸像是自嘲般低下頭冷笑了一聲。
我問爸爸:「要是真的死了怎麼辦?」
他再抬頭時眼含淚:「早就該死了。」
說完這句話后,爸爸像是如釋重負般跟我說了一句:
「我們的人生不該活在別人的生死里, 我們就該為自己活的!」
在爸爸的托舉下,我不讀了大學還考了研究生。
拿到畢業證那天, 爸爸把我的畢業證來去, 不停地吸著鼻子。
爸爸想走的路,我替他都走了一遍。
可爸爸眼底的憾卻更深了。
16
我工作的第一年,帶爸爸去北京,去了當年他考上的那所大學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