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收拾鋪蓋回娘家,咱兒子也不認你!」
這可是重話啊!嚇得我跟我姑姑臉都白了,哪個還敢不答應。
回家的路上,我媽想拉我的手,我躲開了。
看了我一眼,也沒說啥。
回家以后,我媽找我二嬸,拿了筆跟紙。
我二嬸不不愿的,我媽直接上手搶了。
我這個媽,咋能這麼牛呢。
不給飯吃,就掀翻桌子。
不給筆、紙,就直接搶。
我聽見我媽嘀嘀咕咕:「與其委屈自己,不如瘋別人。」
我聽了,覺得頗有些道理。像村里的瘋婆子,人人都嫌,人人都怕,過得倒是舒坦。
我罵:「小學剛畢業,大字不識幾個,還學人家寫信。真是豬鼻子蔥,裝相!」
我這個大,滿世界說我媽裝相,學文化人寫信。
村里人還來看熱鬧,怪氣地笑話我媽,說肚子里沒墨,盡作怪。
我媽反駁說:「我這是要給市里的報紙投稿的!什麼寫信,不懂別瞎說。」
這麼一說,連我那個話的二嬸都開口了。
二嬸拉攏著臉說道:「大嫂,你就這樣的,別侮辱了文學!」
哎喲,聽聽,文學這倆字,多高尚呢。
仿佛說出這兩個字,我家的屎都變香了。
這麼多年,我二嬸就是靠著文學倆字,在我家當菩薩呢!
高中畢業,天天做著文學夢,我二叔每次回來,都把寫的信拿去投稿。
可來來回回這麼多年,也沒見發表過一篇。
村里本來見我二嬸是高中畢業,想請到村小學教書。
結果我二嬸去了兩天就不去了,嫌村小學的學生蠢笨,掉價。
我呸,還掉價,啥價啊!
「我這樣的咋了?」我媽揚了揚手里的稿紙,往地上呸了一聲,「沒有我這樣的,你這清高的高中生,能每天一睜眼就能吃上飯?你那些臟服,是誰給你洗的?地里的活兒,又是誰給你干的!」
我媽越說越氣,嗓門都拔高了:「我告訴你,從今往后誰家的活兒誰自己干!我們各家都有三畝地,別指我去給你種。從今往后,我做飯你就得洗碗。否則的話,你給老娘喝西北風去!」
我急道:「你別蹬鼻子上臉啊,說兩句。我聽婿的,不打罵你,可是該干的活兒,你一樣不能!眼看著就要秋收了,你別想懶。咱家那六畝地,可指你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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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次,我媽沒有說那麼多話。
擲地有聲地問了三個字:「憑什麼!」
是啊!憑什麼!
這三個字,像是一道驚雷一樣,在我腦子里炸開。
我媽說得我二嬸臉都白了!
可我卻聽著痛快!
我二嬸嫁進來這八年,就因為二叔在縣里干活,就因為生了個男娃,在家啥也不用干。
還有我,聽說從前也是干活的一把好手,可現在全指我媽!
播種的時候,六畝地啊,我媽一個人從早忙到晚。
在地里忙一天,回家以后連口飯都沒有。
我打麻將不見人影,我二嬸關起門來自己吃。
至于我那個爸,活著跟死了沒甚差別。
地里的活兒是一點不干,仗著自己的泥瓦匠手藝,混點煙錢酒錢。
他覺得自己了不起哩,覺得自己掙了不錢,可他啥時候拿回來一分錢!
家里能攢下點錢,都是我媽種地養的汗換來的!
我媽子,不會講話。種地、洗服、做飯,樣樣都是干。
干這麼多活兒,沒有落下一句好話,反而輒被我跟我爸爸打罵。
以前就因為勸我爸洗洗腳再睡,被我爸打得鼻青臉腫,還說什麼:「死人!還敢嫌棄老子了,你是啥城里大小姐啊,還洗腳!老子要不要再洗個澡啊!」
他沒錢了,還問我媽要,口口聲聲說:「老子掙錢養家糊口,跟你要幾個花花怎麼了!」
我媽了那麼多罪。
今天,終于有人替問了一句。
憑什麼!
6
我聽了,不知不覺地不覺地流淚。
我蹲在墻角,默默地著眼淚。
我被我媽問住了,急道:「什麼憑什麼!誰家兒媳婦都是這麼過來的!我年輕的時候,不也是罪過來的。」
我媽走過來,了我的頭,對我說:「誰都是這樣過的,但我偏不能這麼過。因為我這條命,是別人換來的。我如果繼續這麼窩囊地過下地過下去,對不起那條命。」
我聽了,猛地抬頭看向。
這是啥意思!這是承認,我媽的殼子里換了個人?!
我媽拉著我,去把手里寫的東西給了我姑父,讓他寄出去。
我姑父一看,臉上就笑了:「你這篇稿子寫得有覺悟啊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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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媽在稿子里,夸政策好、縣里的關懷到位、村里的干部做實事,才讓廣大婦離苦難。
我們沒有回家,住在田埂上,著已經黃了的玉米。
眼前的六畝地,是我媽一壟一壟盡心伺候的。
我媽曾說:「小草啊,等收了玉米,賣了錢,媽就送你去上學。媽沒文化,吃苦罪。你將來一定要讀書,考上大學,不能過媽這樣的日子。」
那個時候,我覺得考大學很遙遠,問了一句:「那我要是考不上大學咋辦啊?」
村里,只要讀書,就奔著考大學。
可是能考上的,沒幾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