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歲時弟弟去山上放牛,那天雨下得大,電閃雷鳴。
弟弟回來時只牽著母牛,剛出生沒幾天的小牛沒了蹤跡。
爸媽冒雨找了半天沒有找到。
我爸拿了子,照著我弟弟劈頭蓋臉一頓打。
怎麼丟的不是你?
我爸罵道。
第二天弟弟說去找小牛,山大深,我的弟弟再也沒能回來。
01
井深給我打電話。
說父親已到了彌留之際,我回去見最后一面。
我今年三十二,算起來父親才五十二,竟已到了彌留之際麼?
我有些不信。
又有些信。
我離家十年,除了每年固定地打一筆錢,幾乎和家里斷了聯系。
除非到了要時候,井深是不會給我打電話的。
井深是我二弟,我離家的時候他才七歲。
我收拾了行李,踏上了北歸的路。
山外已是繁花似錦,山里的春天還遲遲不來。
故鄉好似變了,又好似沒變。
春天的風依舊大得出奇,裹挾著沙粒打在臉上,又又疼。
沙石鋪的路早被的水泥路取代,低矮的土房換了高大的磚房。
院墻是清一的白,屋頂是一模一樣的紅。
整齊又刻板。
門口的石墩上還坐著滿臉壑頭發花白的老人,目與舊人一般呆滯木然,卻又不是舊人。
我走得太久了。
模糊了記憶,忘了舊人。
井深拉著我的行李箱走在前面,背影瘦長,肩膀單薄。
他才十七,今年上高二。
可他馬上就要失去父親了。
他還年輕,是被父母慣大的,沒經歷過風浪,還不知道失去父親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。
所以他單薄的肩膀依然輕盈。
他不說話,我也不說。
因為我們都不知道要說什麼。
我和他不,母親生下他才一歲我就去了城里念高中,我一直寄宿。
他四歲時我考上了大學,中間只回來過一趟,自此再未相見,雖是姐弟,又是全然陌生的兩個人。
我家住在半山坡上,院子背靠著一丈高的黃土坡。
我進門時院子里圍著很多人,年紀大的七八十,再就是五六十的。
男男,有二十來個。
廚房里的婦人們熱火朝天,看見我進了門,立刻圍過來寒暄。
熱鬧得好像不是立刻就要死人了,而是要辦喜事兒一樣。
我媽站在上房的房檐下,不知道是春天的風沙迷了的眼還是別的,總之看見我,用頭巾的一角抹起了眼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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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一個狠心的婦人,狠心得失去了兒子的時候也沒掉一滴淚。
我原以為不會哭,原來是我錯了。
會的,只看愿不愿意。
我的父親就躺在炕上,靠著窗戶,閉著眼睛。
他旁圍坐著幾個村里的老人,手里都拿著劣質的煙,他們吞云吐霧,大著嗓門說話。
可笑的是,我父親得的是肺癌。
「狗糞,你家的大子回來了,你睜開眼看看。」
有人在父親耳邊大聲地他。
父親已經皮包骨了,眼眶凹陷,牙齒凸出,閉著眼睛時還好,睜開眼時十分嚇人。
一雙渾濁的眼地盯著人看,著毫無聲息的沉和恐懼。
「招弟。」
他我。
已經很久沒人這麼我了。
久得我都要忘了,我的名字是帶著某種熱切的期盼取下的。
它從父親里喊出來,像一場人笑不出來的笑話。
02
天黑得很快,院子里慢慢安靜了下來。
除了幾個本家的堂叔伯,其他人都回去了。
廚房里的人們一散去,院子里的煙火氣也散了。
窗外北風呼嘯,屋子里的爐子還燃著。
幾個叔伯圍著爐子熬著濃濃的磚茶,我坐在小板凳上,聽他們商議父親的后事。
是的,他們就這樣當著一個彌留之際的人的面,商量著他的后事。
恍惚間還是丟了小牛的那一年。
瘦小蒼白的井川躺在一張拆下來的門板上,腳上的一只鞋早沒了蹤跡,另一只破了個,大拇指驕傲而又執著地在外面。
我跪坐在冷的地上,牽著他冰冷刺骨的小手,一聲聲喊他的名字。
「川,川hellip;hellip;」我喊得嗓子都啞了,他也沒像往常一樣歡歡喜喜地應我。
他只是微張著躺著,眼眶潤,好似傷心害怕極了,卻不會流淚。
「不能進祖墳,拉到河灘燒了hellip;hellip;」
父親垂頭蹲坐在門檻上,手里拿著一支煙,煙霧遮住了他的臉和蓬的頭發。
他點了點頭。
我爬上炕,抱了一床破舊的棉被,被面是綠綢緞的,上面繡著龍呈祥的圖案,那是母親的陪嫁,井深日常蓋著的。
我想裹住他,想他暖和起來。
母親卻一把扯住了被子,面無表地看著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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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臉蠟黃,一雙又黑又大的眼睛亮得驚人。
我拽著被子的這頭,母親拽著那頭。
「媽,給川蓋上,他冷。」
我倔強得不肯松手,直直著母親的眼睛。
母親什麼也沒說,手上稍微使勁,將破舊的棉被扯了過去,跪在炕上,一點點平疊好,又放回了原。
我呆呆地趴在炕沿上,執著地看著母親。
「不能蓋,蓋了就得和他一起燒了。」
母親了干的,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對我說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