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川是他們心心念念的兒子,他放牛時丟了小牛,父親拿起子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打。
井川找牛時摔下了崖,到頭來連一條破棉被也不能帶走麼?
那年我才九歲,不懂到底是為什麼。
一個活著的孩子不如一頭小牛,一個死了的孩子不如一條破棉被。
父母分明是那麼期盼著生下他,為了他甚至給我起了招弟這樣的名字。
他們待他應該是珍之重之的。
因為是殷切期盼的,所以應該彌足珍貴。
父親母親的冷漠讓我覺得害怕。
天黑了,父親和幾個堂叔伯抬著井川,在河灘上架了一團火,將他燒了。
夏天雨多,河水變得又寬又渾濁。
那團火很快熄滅了,父親和堂叔伯們里的煙明明滅滅。
他們沿著去時的路倉促地往回走,我藏在不遠的田埂下。
風里有淡淡的煙味兒,燒煳的味兒。
很快他們繞過后山的土墩,看不見了。
我黑往那團灰燼走去。
我并不害怕。
河灘不夠長也不夠寬,可它承載著很多小的,無安放的靈魂。
03
我們的村子又小,又荒唐又愚昧。
長不到十歲的小孩兒去了,是不能埋進土里的。
因為煞氣太重,只有一把火燒了才能鎮得住那小的魂魄。
村里人都默認了這片河灘,為什麼呢?
因為離村子夠遠,不占地,只要漲了水,那蜷的小小的軀,便會隨著河水而去。
去了哪里,沒人知道。
只是他們的魂魄確實沒能再回來,因為他們從不來鬧,很快就被人忘記。
平時天黑下來,小孩兒是從來不來河灘的,因為那里是地,是死去的小孩兒的墓場。
我也害怕過。
那年我七歲,井川五歲。
正月二十三要燎干,母親讓我和井川去撿柴火。
那時候家家戶戶的日子都不好過,地上的枯草都被人用爬犁了一遍又一遍,草都挖回家燒鍋了,哪里來的柴火?
只有河灘上長著一墫一墫的蒿草,我背著背簍,牽著井川,伙同另外幾個小孩兒,大著膽子去河灘砍蒿草。
一墫蒿草里,蜷著黑乎乎的一團,看不出形狀的東西。
我們都看見了,所有人驚慌失措,我背著背簍牽著井川一路跑回了家。
晚上井川就發了場高燒,燒了整整三天,打針吃藥都沒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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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親去廟上問了卦,要了一張符紙燒了,井川就著水喝了符紙的灰,他真的就奇跡般地好了。
那次母親狠狠地打了我,將一高粱扎的掃把打開了花兒。
自此我對河灘懷著深深的畏懼。
可那團燒過的灰燼下躺著我的弟弟,我并不覺得害怕。
我會走路的時候就學會了背他,他趴在我的背上哭啊笑啊!
很快他又長大了,用一雙稚又的手牽著我,他我姐姐。
因為家里窮,他又沒吃夠,三歲了頭上還禿禿的,沒一頭發。
我去上學,他就站在我旁邊的過道里,一站就是一天。
他穿我穿過的舊服,花花綠綠的。
他很笑,笑的時候還有一顆酒窩。
他長得像母親,是個漂亮的孩子。
村里的孩子天生雙頰就紅紅的兩坨,他卻沒有。
他說姐姐,等我長大了,給你買一把紅頭繩,你每天換著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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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團灰燼下埋著我的弟弟,所以我并不害怕。
灰燼單薄,蓋不住他蜷著的,面目全非的軀。
我開灰燼,小小的人蜷一個安全的又安然的姿勢。
像蜷在我邊睡覺一樣的姿勢。
我抱著他,天那樣黑。
黑暗吞噬了他,也吞噬了我的淚。
正是豌豆結果的時節,的藤蔓上綴著許多飽滿的豆角。
這是我家最好的一塊地。
地里劃出了一塊墳地,墳里埋著我的爺爺。
我握著鏟子,在我爺爺的腳底下一鏟一鏟地挖。
我要把我的弟弟埋在爺爺的腳下,這樣他就不用跟著水去遙遠的不知名的遠方。
路太遠了,他如果想家了,要怎麼回來?
我埋了我的弟弟,連一個墳包都沒能給他。
那夜我回家很晚,沒人找我,也沒人問我去了哪兒。
廚房的案板上還放著一碗早就坨了的面,母親就著三十瓦的燈泡給父親補腳。
父親靠在窗戶邊煙。
一切如常,除了沒了井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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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招弟,你說呢?你爸辛苦了半輩子,買張松木的棺材,也算面了。」
恍惚間有人問我。
「聽您的。」
我點頭。
他們又商量起了細節,父親如老舊的風扇般呼呼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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井深垂頭深陷在沙發里,母親拉著他的手,他去睡覺。
「我算了一下,這事兒就按一萬塊錢過,招弟媽,你說呢?」
大堂伯使勁吸了一口煙,煙霧從他的角和鼻孔里冒出來,填平了他臉頰的壑。
「家里給他爸看病,已經沒什麼錢了hellip;hellip;」
母親的聲音很低,飄忽不定。
輕飄飄看了我一眼,又去看堂伯。
十多年不聯系了,我回來,總是有緣由的。
我垂著頭沒開口,也不是不愿意掏這一萬塊,也不是愿意。
只是不想就這麼輕易地,輕易地說出愿意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