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老三的病一查出來就是晚期,人家醫生不收,連一天院都沒住,能花多錢?」
堂伯的口氣很生。
母親的表木訥中著一人人都能看的,自以為是的明。
「井深才十七,轉眼要上大學,還要買房子娶媳婦兒,到都要花錢hellip;hellip;」
紅著眼眶爭辯道。
我早就看了,可是這一刻依舊覺得悲涼。
父親要死了,他于母親終不如井深重要。
舊時父親母親篩選,在一頭丟失的小牛和井川之間,他們選了讓小小的井川冒著大雨去找牛,最終井川沒了,小牛長大牛,耕田拉車,又生下了小牛。
老牛賣了錢,小牛又長大,父親母親重新生了兒子,這是一筆劃算的買賣。
如今父親快死了,比起一個死人的面,母親更看重兒子的以后。
我緩緩閉上眼睛,咬牙忍耐著沒將想說的話說出口。
父親對母親來說算什麼?
井川呢?我呢?
對父親母親來說又算什麼?
「這錢你愿不愿意都得掏,這是老三最后的面,你還想莊上人看他的笑話不?」
堂伯沒給母親討價還價的機會,拍板做了決定。
晚上我守著父親。
我就睡在他邊,聽著他不住地氣,不停地咳嗽,給他喂水,。
頭頂的燈泡被爐子里的煙熏黑了,刷過的墻壁也一樣。
父親不想睡,要坐起來。
我在他后墊了兩床被子,扶著他坐起來。
他的眼眶青黑,頭發花白稀疏,放在被子上雙手的關節蜷大。
他咳了許久,吐出了一塊膿一樣的東西。
我端水給他漱口。
咳出了這口痰,他好像忽然好了。
既不也不咳,甚至還能一煙。
「我十九和你媽結的婚,二十上有了你。你是六月底生的,生的時候我跟著你叔伯們去陜西割麥去了。」
「回來的時候你已經出了月子,白白的一團,香香的。我給你扯了一塊紅底白花的布,你媽就著油燈連夜給你了一件小小的肚兜,穿著可喜慶了。」
我從未聽他提起過這些。
記憶里的父親是不會笑的,也不怎麼和我說話。
偶爾一兩句,都是聲氣的。
原來在我還不曾有記憶的時候,也讓他和母親歡喜過呀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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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「你膽子大得很,背著川拔了李大家的蘿卜,那蘿卜還沒手指頭,你拔了整整齊齊擺在他家的田埂上。」
「李大的媳婦兒跑到家里鬧,你拿了把菜刀,說要和拼命。」
是有這麼一件事的。
那年我爺病重,想喝碗白米粥,粥里要放棗子。
母親熬了半天,只熬了一碗,誰知道那李大的媳婦跑到廚房,端起來一口氣就給喝了。
母親急得掉眼淚,還罵母親小氣。
我那時七八歲,氣卻一點也不小。
「你脾氣倔,川又靦腆得很,一點也不像個男娃,他讀書讀得好,村里再沒比他讀得更好的了hellip;hellip;」
父親將半截煙遞給我,我提起爐子上的水壺,把煙扔進了火里。
我垂著頭,不愿看父親的臉。
我怕我會哭。
可我的眼淚,全不為著他。
「我知道,你怨我和你媽。」
「是家里太窮了,丟不起一頭牛。」
「那天的雨很大,川披著一個化袋子,頭上戴著你常戴的那頂破草帽,他的還跛著,我不他去,他不聽我的。」
「他走到門口又跑回來,從兜里掏出了一袋瓜子,說是他了家里的一顆蛋換的。」
「他說等我吃完瓜子,他就回來了。」
「他知道小牛在哪兒丟的,肯定能找回來。」
「他走得很快,我追到門口,只剩下一個瘦小的背影hellip;hellip;」
「這些年我總能夢到他,他站在門口,對著我笑hellip;hellip;」
我捂著臉,任由淚水沿著指間流下,滴在爐蓋上。
刺啦。
眼淚變一縷青煙,緩緩地消失不見。
我不該貪留下那袋瓜子,我該留下井川。
「他從小就缺,家里窮,沒給他買過,有一次他去旺兄家玩兒,人家給他倒了半勺,他只了一口。」
「他一路跑回來,手心里還攥著剩下的一點兒被汗了的。」
「他說姐姐,是甜的,你快嘗嘗。」
小小的一個孩子,頭上禿禿的,沒一頭發,看著我笑得歡喜,角的酒窩淺淺一點。
「等姐有錢了天天給你喝。」
后來我長大了,賺了好多好多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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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我沒買過一次,需要喝才能長個兒長頭發的那個小孩兒,永遠地只能做一個小孩兒了。
他在我的記憶里,慢慢變得滿目模糊。
他不說話也不笑,更不會再喊我姐姐。
我疼得厲害。
怎麼會不怨?怎麼會不恨?
世上可以有很多很多的小牛,它們會長大,能耕田拉車,老了干不了還能賣錢。
可川只有一個。
誰也比不上他。
偏偏他沒能好好長大。
貧窮竟然這麼可怕,它讓父親母親麻木,讓他們在孩子和牛之間選了牛。
或許他們本就沒想過選,孩子丟了牛,讓他去找回來,天經地義。
只是他命不好,沒能活著回來。
一切都是可惡的命運作祟。
06
父親又劇烈地不停息地咳了起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