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扶著他躺下,他背對著我,蜷一團,和舊時不就拿著棒打我們的人不像同一個。
「招弟,前幾天我見著川了。他就站在門口,穿著他最喜歡的那件軍綠的制服。」
父親喃喃說道。
他是有一件那樣的制服,的確良的,像中山服,前有兩個兜兒。
那年小舅舅當了老師,給他買了那件服。
他舍不得穿,只有過年的時候穿過一次。
我閉上眼,半醒半睡。
父親咳了一夜,第二天幾個姑姑趕來了,他還撐著坐起來和們說話。
我熬了一夜,躺在偏房的炕上,一點睡意也沒有。
房子不隔音,上房里姑姑們的聲音不時地傳來。
父親是們唯一的弟弟,們哭一會兒說一會兒,多數時候在責備母親。
責備母親舍不得錢給父親看病,母親尖厲地反駁,很快又無聲無息hellip;hellip;
「誰家沒死過一兩個娃兒?大姐生了五個,最后只養活了兩個,活著的兩個是不是也要尋死覓活,家里的事兒再也不管了?」
「老三拉扯讀書容易?你看看和年紀差不多的娃兒,哪個讀出來了?」
「有本事了,賺了錢不給家里也就算了,老三病了也沒見掏一分出來。」
「是這家里養的嗎hellip;hellip;」
二姑一連氣都沒換地說道。
我知道說的是我,只是不想理會。
該替我分辯的人,一個字也沒說。
「早到了年紀,怎麼就是不嫁?好不容易供養讀出了書,總得找個面的人結婚吧?現在這麼單著是什麼意思?你也不管管。」
是大姑。
「我多年都見不著,哪里管得了hellip;hellip;」
母親分辯。
「我還就不信了,你生的,你養的,你還管不了,真是給自己生了個出來了hellip;hellip;」
井深推開了門,看我睜著眼,了手,轉坐在了炕沿上。
「姐hellip;hellip;」
他的聲音很小,蚊子般。
我不討厭他,也不喜歡。
「嗯。」
「你別在意。」
「在意什麼?我每年給家里錢母親卻不說的事兒麼?還是我其實嫁人了,只是又離婚了的事兒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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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什麼結婚呢?又為什麼離婚?
的時候是真,不的時候是真的不了。
不了,就離散。
我從沒被偏過,所以要得更多更純粹。
我知道,不該對一個孩子這麼尖銳刻薄。
可我終究是個狹隘又善妒的人吧?
同樣是父母的孩子,他得到了我和川從沒得到過的偏。
人總是這樣,為自己永遠得不到的耿耿于懷。
我閉上眼,不愿意看他傷的模樣。
「姐,你別難過。」
我難過麼?
我該難過麼?
難過我十年不曾回家,笨拙得像陌生人。
難過父親眼看就要死了,我卻無能為力?
難過我以為自己釋懷了,卻從來沒有麼?
「不要安我,因為你不知道我難過的是什麼,你去和媽說,需要花多錢我會拿。」
別再自以為是地算計。
傷人的從不是理直氣壯地討要,而是自以為是地算計。
07
晚上還是我守夜。
井深和母親也陪著。
母親盤坐在炕上納鞋底,一針一線。
頭上裹著的頭巾從變了白,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外套。
井深手里拿著一本化學書,垂頭看一眼,又抬頭閉眼默背。
父親安安靜靜躺著,不咳也不。
母親放下手里的鞋底,將一手指頭到父親的鼻子下面,片刻后又回來。
作敏捷又麻木。
總是地看我,灰白的眼珠子來來回回地轉,看起來在思量。
思量著說些什麼。
自川沒了,我幾乎不怎麼開口說話。
母親原來十分膽小怯懦,從不大聲說話。
父親有時候手打,連躲都不躲,只是抱著頭蹲著。
自打川沒了,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。
話多而尖厲。
「為了你,我在這家里的委屈可太多了,懷你的時候我饞,不知道想吃什麼,那時候苜蓿剛冒尖兒,我就蹲在苜蓿地里掐了芽來吃,拉的屎都是綠的。」
「你長得大,生你的時候差點要了我的命。你吃得又多,等我生下川的時候,一點也沒有了。」
「如果不是你,川至還有吃hellip;hellip;」
我跟在母親后割麥子,太明晃晃地掛在頭頂,汗水迷了我的眼,我頭昏腦漲,心里愧疚得厲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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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來是我吃得太多了,川才一生下就沒吃。
「你看看村上的哪個娃娃還念書的?一學期十五塊錢,咱家就七八畝旱地,一年能出多糧食?能賣多錢?」
「還不就是靠著那頭牛生牛娃?牛沒了,你拿什麼讀書?讓川去找牛,難道不是為了你?」
尖銳的聲音如同一把利劍,從頭到腳將我劈開。
是我的母親,知道我哪里最疼,非要一次又一次地在我最疼最的地方扎一刀。
后來我長大,恨,又有些明白。
極力地說服自己,都是我的錯。
也只能是我的錯,因為在家里,除了我,誰也不敢傷害。
只有這樣,才能釋懷,然后活得舒心些。
孩子不能只做個孩子的,有時還需背負父母的罪孽,艱難地活著。
「悠悠呢?怎麼沒帶回來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