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忽然開口問我。
悠悠是我的兒,今年七歲。
「還要上學。」
「不能總讓跟著爸,到時候和你不親了。」
不輕不重地說道。
我沒說話。
納鞋底的手微頓。
「招弟,你爸一走,就剩咱們娘三個最親了。井深學習一般,還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大學呢!」
「如果考不上,就得找份工作,到時候就得娶媳婦兒,可是現在娶媳婦兒也難得很,那娃娃都金貴,張口就是樓房汽車。」「你說你不幫襯井深,誰還幫他?」
我看著,沒接話。
井深抬頭看了一眼母親,又看了一眼我。
「媽,我還小呢!」
他蹙眉,有些怪母親。
「都十七了,小什麼?我十九的時候都生下你姐了。」
母親尖厲地斥責。
井深言又止,又垂下了頭。
「媽,我真是你生的麼?」
我幽幽地問。
臉一僵,角抿了抿。
「怎麼不是?」
「既然是,你怎麼忍心那樣對我呢?」
08
「我怎樣對你了?我辛辛苦苦拉扯你長大,你有出息,你拉拉弟弟,你還不愿hellip;hellip;」
摔下手里的鞋底,拍著大,哭天抹淚,一遍遍訴說著自己的不易。
我怔怔看著,想知道為什麼這樣一個人會是我的母親呢?
確實過得很苦,一天學也沒上過,七八歲了還沒子穿。
十八歲嫁給了父親,干不完的活,還要挨爺爺的訓斥,小姑的磋磨,父親時不時還要打。
好不容易兩個娃娃長大了,要頂門立戶的兒子忽然死了hellip;hellip;
才五十歲的人,男人躺在炕上,眼看也不行了。
的一生這樣苦,我原該心疼的。
可我做不到。
「媽,我記得川還在的時候,我爸打了你,你總背著川回娘家。」
「有一次你背著川坐上了一輛順路的拖拉機,我也要去,可你不帶我,我追在拖拉機后面,鞋都跑掉了一只,可你只是眼睜睜地看著,總是沒帶走我。」
「我想在你心里,川比我重要得多,若是讓你在我和川之間選擇一個人死,你會毫不猶豫地選我。」
「川沒了,我不止百萬次地問自己,為什麼死的不是我?如果死的是我,你是不是就不會變這個樣子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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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終究是我活著,所以一切無解。」
「這些年我給的錢,在縣城買個房子綽綽有余,你不必我,也不用拿話脅迫我。」
「你看看我,我早不是當年的孩子了,我已經長大了,也是一個孩子的媽了。」
「原本不懂的我都懂了,有些父母于孩子,是救贖,有些,是原罪。」
母親的嚎啕聲慢慢去,我知道,我說的不懂。
可明白,從我上,再也掏不出一分錢來了。
既然已經掏不出錢來了,也就消停了。
在我回家的第五天,父親溘然長逝。
他走的時候出一只手去,手指微微彎曲,像要握住什麼。
父親的墳就在爺爺的腳下。
挖墳的時候挖出了一顆小孩兒的頭骨,誰也說不清是從哪兒來的。
母親驚慌失措地請了來看,說大不吉,怕與子孫有礙。
要念三天經超度。
一天一千。
母親痛痛快快地應承了下來,認認真真念了三天經。
又說要將頭骨埋到背水朝崖,再用和桃木鎮。
我尋了個盒子,將那小小的頭骨裝進去,又放回了我的包里。
「當年我夜半埋了川,如今既挖出來了,我便帶他走吧!想必他不愿在這兒待著。」
「他還從沒出過村子,沒坐過火車,沒見過高樓大廈,我便帶他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」
我將包背在背上。
柳樹發了新芽,桃花打了花苞,吹來的風里有濃濃的雨的味道。
要下雨了。
「這是川?」
母親喃喃問我。
我點點頭。
「自此,只盼著祖墳常冒青煙,王家子嗣興旺發達,母親一切如愿。」
我一個人走出去過很多次,這一次,終不是我一個人了。
09
火車穩當又緩慢,我將包抱進懷里,窗外繁花似錦,春和景明。
「姐姐,你看什麼看得這麼認真?」
對面的孩兒圓圓的黑眼睛,又大又亮,笑的時候,頰邊一個淺淺的酒窩。
「看我從未看過的風景。」
孩兒懵懵懂懂點頭,也和我一樣認認真真看著窗外。
恍惚間我好似做了一場夢。
夢里的小孩兒黑發濃,他和我一起抬一桶水。
小孩走在前面,又瘦又小。
他忽地摔倒了,水灑在黃土里,一瞬間沒了蹤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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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著急了,要打他。
他跪在地上,仰頭看著我笑。
「姐姐,你看,桃花開了。」
他指著路邊的一簇桃花,,好不可。
他站起來,連膝蓋上的土都來不及拍干凈,就興沖沖地去折了一枝回來。
「姐姐,好看麼?回去找個啤酒瓶上,就擺在桌子上,你寫字的時候看著它,字也能寫得好看。」
小孩兒得意洋洋。
我坐在院里洗服, 小孩兒長大了些,看著已經是個年了, 他拿著洗的袋子, 幫我撒洗。
天很藍,一朵云都沒有,忽然一架飛機飛過檐角, 年扔下洗的袋子追了出去。
過了很久很久他才回來,看著我的一雙眼亮晶晶的。
「姐,我長大了要開飛機,你想去哪里,我就帶你去哪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