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說我有什麼要求都可以提,懇請我不要在這個節骨眼上節外生枝,求我放他一條生路。
以往高不可攀、不茍言笑的上司,那一晚殷殷地捧著我的手,從下往上看著我,本該一不茍的頭髮是凌的,眼鏡也摘了,眼睛很紅,像是要哭了,看著卑微可憐。
我漸漸被打了,頭腦也清醒過來。
現在公司確實于關鍵時期,不僅是陳因重視,我們所有員工都很重視。
這次展會、這份工作也同樣是我珍視的東西。這些年我珍視的東西已經很了,我懼怕更多的變化,懼怕失去。
而且我本來就喜歡他,有必要這麼傷心嗎?
……
我決定不去追究,而他確實也喜歡我。于是這事以滿的方式收了場,我們在一起了。
回公司后,同事之間很快傳開。大家震驚之余,都表示祝福。
此后陳因也毫不掩飾對我的照拂。
上班時,他越過總監親自指導我工作,頻繁稱贊我的業務能力;下班后早早地等在我工位邊,帶我去吃飯,再送我回家。
逢年過節的早晨,會有外賣員帶著一捧花在辦公室門口探頭:「鐘冉在嗎?有陳先生送你的花。」
同事們見了都會心一笑,覺得熱中的領導還可的;朋友也羨慕我,說我像是過上了小說中的生活;以前對我頤指氣使的總監也對我客氣了很多。
一切看似順風順水,但我心中有不安。
這種不加掩飾的讓我很不自在,我不喜歡自己的私人被圍觀。
我委婉地和陳因提過,但陳因說就是這樣,讓我從容一些。
他也是好意,我沒有再提。
可凡事過了度就要出問題。
陳因對我的偏重與日俱增,漸漸到了公私不分的地步。
晚上大家加班加點趕進度的時候,他把我的工作分給別人,帶我出去吃飯。
總監犯了一點小錯,陳因就把他手里快做完的項目給我主辦;而我犯了錯,他只輕描淡寫地讓我下次注意。
同事們一開始沒說什麼,時間長了都有意見。
尤其是那個項目我加得晚,本沒做多工作,可陳因把我的名字放在第一個,項目結束后更是直接把我升為總監。
Advertisement
不是我的功勞變了我的,是我的功勞也染上了污點,這對其他勤勤懇懇的員工不公平,對我也不公平。
我再次和陳因說,不要給我特殊待遇,可陳因總說那都是我應得的。
而后漸漸地,公司里有了傳言。
有人說,我是趁著出差勾引陳因上位的,我們之間有利益換;甚至說我給陳因下了降頭、迷魂藥。越傳越離譜,但大家都愿意相信。
畢竟陳因那麼優秀,他會和平凡的我在一起,這事本來就蹊蹺。
傳言一出,我就完全被孤立了。
同事們刻意回避和我對視,卻會在背后投以審視的目,聚在一對我指指點點。
他們表面上仍然客氣,卻再也沒人找我聊天、拉我聚餐;和我關系好的鄰桌也對我敬而遠之,私下和旁人說沒想到我是這種人。
我很想辯解,可我沒有勇氣面對那種千夫所指、針鋒相對的場合。
我也不擅長吵架,天生氣勢不足,和人爭辯兩句就會忍不住想哭。
而且即便辯解也是蒼白無力的。一是我無法自證清白,二是我不想以傷害陳因為代價。
其實無需自證,可以告他們誹謗,找律師幫忙。可公司正在關鍵期,這時候員工之間打起了司,誰還能安心工作?外部也會有想法。這同樣是對陳因的傷害。
出于種種顧慮,我沒有作出任何回應。
這樣更加坐實了謠言——謠言本來沒有證據,而我的反應了證據。
陳因公開提醒過幾次,但堵不住悠悠眾口;他只能安我,我不要在意他人的看法,做好自己的事。
我原本是不在意他人的看法的,但如果被所有人指責謾罵、中傷詆毀,誰能不在意呢?
那段時間我的神力極大,無法專心工作,坐著總監的位置,卻做不好總監的工作。
工作時間度秒如年,我總覺得后有無數道目投向我,教我如芒在背。
只要看見同事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,我就覺得是在議論我。
那些話聽多了,漸漸連我自己都記不清當時去陳因房間的心理活了。
為什麼我要去他的房間,去了又為什麼要喝酒,難道我真的沒有期待什麼、企圖什麼嗎?
傳言像瘟疫一樣蔓延,很快傳到了同棟寫字樓的其他公司。
Advertisement
早上我走進電梯,都能聽到后——
「是吧……」
「是,我聽說啊……」
「沒想到真有這種人,幸好不是我同事……」
「這也是人家的本事……換你你行?」
——窸窸窣窣的,譏誚的低語。
以及很多道陌生的、審視的目。
那些言論和目如同利劍一般向我的后背,讓我的背越來越彎,讓我抬不起頭,只想找個地鉆進去。
再後來,無論我什麼場合,商場里,大街上,地鐵中……那種被凝視、被審視的覺無不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