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房中的置架,是依著他的高與習慣打造,每次都將他的玉佩、令牌擺在最順手的位置,從無尋不到的況;
府中翻新時,他說冷墨雅緻,毫不猶豫,將自己喜歡的藕陳設全部換掉。
“你不覺得這過冷嗎?”他曾問過,卻只笑:“你喜歡便好。”
府中薰香向來是鬆木質調,可他後來才知,本偏花香,卻怕他嫌膩,全依著他的喜好置辦。
這些年府中添的對象,大到桌椅屏風,小到杯盞布巾,全圍著他的喜好轉,沒有一樣是為自己挑選。
哪怕一隻茶盞,都印著他喜歡的雲紋。
他從前只覺這一切理所當然,從未問過是否喜歡。
商泓楊站起,將箱籠緩緩推到牆角,用力拉繫帶,彷彿這樣就能將關于謝悠苑的一切鎖在裡面,再也不會溢位。
可那些回憶,早已漫過心頭。
這幾年,被寵壞的不只是他的生活,還有他的自以為是與漫不經心。
直到走了,他才知曉,何為報應。
商泓楊一夜未眠,窗外雨下了整夜,天快亮時仍未停歇。
門外傳來劉嬤嬤的叩門聲:“王爺,府外有軍中驛使送來信件。”
他腳步虛浮下榻,開門時,一封蓋著硃紅印章的牛皮信封靜靜躺在門墊上。
拿著信封回到臥房拆開,裡面竟是一張亡文牒。
白底黑字的“謝悠苑”三字刺眼中,他指尖僵住,腦中嗡嗡作響。
心臟似被人攥,疼得發麻。
“高侍衛,”他的聲音止不住輕:“立刻將謝悠苑的亡文牒送去勘驗,我要最快的結果!”
不到一個時辰,高侍衛回府,一進門便見商泓楊坐在床沿。
他面慘白,眼中佈滿,下頜滿是胡茬。
與往日那個錦袍玉帶、清冷剋制的景淵王判若兩人。
“王爺……”高侍衛愣了半瞬才回神,小心將文牒放在桌上,又從懷中取出一疊卷宗。
“這是您讓屬下查的人證比對結果,還有謝知微的相關底細。”
◇ 第15章
商泓楊盯著卷宗神未變,指節卻將那木蘭花簪攥得死:“說。”
“謝知微戶籍所記的烈士雙親,名喚崔若華與謝雲麾,”
高侍衛翻開卷宗頁,聲音得極低:“這二人正是謝悠苑的親生父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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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但依謝府中老僕與鄰裡證詞比對,再加上早年為謝家診脈的醫館記錄,謝知微與這對夫妻並無緣,實為養。”
屋氣氛驟然凝固,商泓楊攥著簪子的指節泛出青白:“既如此,為何我從前從未見過?”
“正因謝知微是養,謝雲麾夫婦向來遷就的子,常年將帶在邊教養。”高侍衛垂眸續道。
“可對謝悠苑素來心存芥,姐妹二人鮮往來,府中舊人也說,謝悠苑從不肯主提及這位養妹。”
說罷,他瞥了眼面沉如寒潭的商泓楊,補充道:
“屬下猜,正因姐妹關係疏離,王妃才不願在您面前提起謝知微。”
商泓楊如被釘在床沿,拳頭攥得咯咯作響,呼吸漸次重急促。
高侍衛低頭翻著後續卷宗,語氣愈發凝重:“謝知微回長安前,便已備齊所有‘證據’。”“偽造的戍邊文書、當年雁門關守軍的假證詞、甚至還有改易過日期的療傷藥方,樁樁件件看似無懈可擊。”
“早布好了局,王妃縱有百口也難辯……那時長安流言四起,無人肯信王妃的空口白話。”
商泓楊閉了閉眼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,結滾間,只在心底暗罵自己混賬,竟讓獨自了這許久的委屈。
他猛地吸氣,將臉埋進掌心,指間洩出抑的息。
高侍衛見他失魂落魄的模樣,終是不忍,輕聲勸道:
“王爺,那亡文牒……要不先暫緩勘驗?屬下再派人四下尋訪王妃蹤跡,或許能有新訊息。”
商泓楊猛地抬頭,猩紅的眼直直看向他:“為何不查?你在怕什麼?”
高侍衛愣住,了兩下,卻半晌沒能出聲。
“說話。”
商泓楊眉骨繃,下頜線條鋒利如刀,語氣裡滿是不容置喙的冷厲。
屋只剩窗外雨聲淅瀝,高侍衛猶豫片刻,終是著頭皮開口:
“屬下方才去京兆府遞文書時,順帶查了戶籍冊……您名下配偶一欄,已注上‘喪偶’二字。”
“轟——”
這話如驚雷劈在頭頂,商泓楊渾一震。
“什麼意思?”他聲音發,卻仍自己問得清楚。
“京兆府戶籍冊由朝廷直管,縱使王妃想手腳,也絕無可能讓整個朝廷一同作假。”高侍衛垂眸避開他的視線,聲音輕卻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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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王爺,還請節哀。”
剎那間,商泓楊僵在原地,彷彿整個世界都轟然塌陷。
他總以為還有時間等,還有機會找到,還有餘地將所有誤會說清。
可此刻,所有的僥倖都化為泡影,連半分希都未留下。
……
千裡之外的漠北,某座戒備森嚴的軍營收復營。
藥氣瀰漫的賬中,謝悠苑眼睫輕,緩緩睜開雙眼。
目是素白的賬頂,耳邊傳來藥煎藥的咕嘟聲。
轉僵的脖頸,見床邊坐著個著玄鎧甲的男子。
他手肘撐在膝上,歪頭淺眠,碎髮垂落額前,下頜線繃得如出鞘利刃,即便睡中,也著隨時待命的銳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