唱詞耳,老太君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夜來怕黑?離了奴僕難眠?
這...怎的聽著如此耳?
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過謝桑玉那張蒼白俊秀卻總帶著驚惶之的臉,還有他房中夜夜不熄的燈火。
一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爬上心頭。
戲還在繼續。
那“嫡長子”白日裡更是荒唐,唱詞裡盡是他如何鬥走狗,揮金如土,結匪類,將祖傳的武藝荒廢殆盡。
他邊圍繞著一群諂的幫閒:
“大公子好俊的手!這一擲千金的氣魄,真真兒是虎父無犬子,豪氣幹雲吶!”
“就是就是!那些個酸儒懂什麼?咱們大公子這是真!富貴閒人,及時行樂方是正理!”
臺上演得熱鬧,臺下看客或有唏噓,或有鄙夷,老太君的臉卻越來越沉。
看著那“嫡長子”在幫閒的攛掇下,一擲千金買下毫無用的古董,為了爭頭與人大打出手,將忠心勸誡的老管家斥責趕走...
謝桑玉...他雖不至于如此不堪,可那份紈絝,那需要人守夜的怪癖,與臺上這廢何其相似!
謝家的男人,本該是頂天立地的武將!怎能有如此致命的弱點?
戲文漸高🌊。
老侯爺為國征戰,浴沙場,最終馬革裹。
噩耗傳來,“嫡長子”非但不悲慟,反而在靈堂前因一點瑣事與族老爭執,大打出手,砸了父親的靈位!
更在守孝期間,被狐朋狗友引,簽下了抵押祖宅田產的鉅額賭約!
家門不幸出此逆種!百年基業一朝傾!
擎天柱折大廈將覆,不肖子啊,你睜開眼看看這列祖列宗!
你父他...他九泉之下...如何能瞑目啊!”
老旦唱得字字泣,聲淚俱下。
尤其是那句“百年基業一朝傾!”如同重錘,狠狠砸在老太君的心口!
彷彿看到了鎮國將軍府的匾額被摘下,看到了自己從高高在上的誥命夫人淪為無家可歸的老乞婆!
這讓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,手指死死摳住椅子扶手。
佛珠被無意識地攥,堅的珠子硌得掌心生疼。
戲臺上,那敗家子最終被債主得走投無路,一把火燒了祖宅,自己也葬火海。
Advertisement
“玉堂春化飛灰,百年勳貴煙雲!
勸君莫學紈絝子,守業更比創業難哪!”
最後一句合唱,如同喪鐘,在老太君耳邊嗡嗡作響!
戲散了,滿堂喝彩聲、議論聲嗡嗡地響起,卻像被乾了力氣,癱在寬大的座椅裡,後背的衫已被冷汗浸,黏膩地在上。
“老夫人?老夫人?”周嬤嬤連喚了幾聲,才將老太君從那可怕的幻象中驚醒。
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喧鬧的茶客,又看了看空的戲臺,只覺得心裡後怕極了。
“回...回府。”一刻也不想再待在這個地方。
回府的馬車上,氣氛抑得令人窒息。
老太君閉著眼,靠在枕上,越想越怕,越想越覺得心驚跳。
謝桑玉那病...是不是比戲文裡那個更晦,也更危險?
平日裡看著還好,可萬一呢?萬一像戲裡那樣,不得一點刺激,在關鍵時候崩潰了呢?
將軍府如今看似鮮花著錦,實則如履薄冰!
皇上對震霆本就...若再有個不堪大用甚至瘋癲的繼承人...老太君猛地打了個寒,不敢再想下去。
轎子剛在將軍府門口停穩,老太君幾乎是踉蹌著被周嬤嬤扶下轎的,腳步虛浮。
徑直走進供奉著謝家先祖牌位的小佛堂。
檀香嫋嫋,莊嚴肅穆,可卻到前所未有的心慌意。
跪在團上,雙手合十,翕,想祈求祖宗保佑,想靜下心來,可那戲文裡的畫面卻更加清晰地浮現出來,彷彿謝家列祖列宗都在用失的眼神盯著。
就在這時,佛堂外傳來一聲清朗溫和的問候:
“祖母?孫兒聽聞您從茶樓回來,便來看您。”
是謝無慮。
他穿著一素雅的月白錦袍,姿拔,眉目清朗,手裡還親自捧著一個食盒。
他步履輕緩地走進佛堂。
“孫兒見今日天寒,祖母還出了門,特意讓廚房燉了盅上好的燕,用文火煨了兩個時辰,最是滋補溫潤。祖母聽戲勞神,快趁熱用些吧。”
謝無慮作輕地將食盒放在一旁的矮几上,親自開啟,小心翼翼地捧出那盅還氤氳著熱氣的燕。
他垂著眼睫,神態專注而虔誠。
老太君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孫兒。
Advertisement
對比謝桑玉,眼前的無慮是如此的熨帖,如此的令人心安。
他舉止有度,溫文爾雅,勤勉好學,更重要的是,他康健,眼神清明,沒有那些見不得的疾!
謝無慮見老太君只是愣愣地看著自己,並不說話,臉上擔憂之更濃。
他輕輕跪坐在老太君旁邊的團上,微微仰起臉,目裡滿是孺慕和關切:“祖母,您臉不好。可是有什麼煩心事?不妨說與孫兒聽聽?孫兒雖愚鈍,也願為祖母分憂。”
那溫順的姿態,熨帖的話語,猛地沖垮了老太君心中最後那點猶豫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