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傳來嘈雜的人聲,我張起來,約聽到我婆婆馬翠芬那尖利刺耳的嗓音。
「林知青!你看見我家秀蓮沒有?這個敗家娘們,把家裡都點著了!我可看見那小賤人往你這邊跑了」
我把耳朵湊到通風口。
「嬸子,你小點聲。」
我心頭一暖,林志遠果然在幫我。
可他下一句話,卻讓我如墜冰窟。
「人呢,確實是在我這兒。」
「不過,你們也知道,這事兒多一個人知道,就多一份風險。我幫你們把人攔下,這可是擔著天大的干係。之前說好的那臺凰牌自行車,怕是不夠了。得換永久牌的,還得是加重款!」
婆婆啐了一口,著火氣罵了句:「你個趁火打劫的小畜生!行!永久就永久!趕把人給老孃出來!耽誤了李書記的大事,我了你的皮!」
「這還差不多。」
林志遠滿意地笑了。
這裡不是避風港!
這裡是另一個牢籠!
我瘋了一樣沖過去推地窖的門,可那扇沉重的木門紋不。
門外傳來了鐵鎖落下的「咔噠」聲。
「林志遠!你開門!你不是人!」我瘋狂地砸著門。
外面傳來了我丈夫陳建軍的聲音,帶著一警告和得意。
「林志遠,你可別。李書記點名要,這頭胎金貴著呢,壞了你我都沒好果子吃。」
「放心,我懂規矩。」林志遠的聲音裡滿是猥瑣。
我的力氣被瞬間空。
地窖裡唯一的亮,是從通風口進來的慘白月。
一隻碩大壯的老鼠,正蹲在不遠的土豆堆上,用一雙綠油油的眼睛,死死地盯著我高高隆起的小腹。
3
「開門!放我出去!你們這群畜生!」
我像瘋了一樣,用手、用頭瘋狂地撞擊著頭頂的地窖蓋板,聲嘶力竭地呼救。
指甲在糙的木板上劃拉,很快就翻裂開來,十指連心,疼得我鉆心。
門外,陳建軍的聲音依舊溫深。
「秀蓮,別鬧了,林志遠家這破地窖不隔音,你想讓全村人都來看熱鬧嗎?」
是啊,我不能讓全村人知道。
我周秀蓮,在村裡也是數一數二的漂亮姑娘,嫁了個文化人,人人都羨慕我。
不能讓那些曾經嫉妒我的三姑六婆。
看到現在像個牲口一樣,被自己的丈夫和婆婆關在地窖裡,等著賣給別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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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放棄了掙扎,絕地把耳朵在門板上。
我婆婆馬翠芬尖酸的嗓門最大,充滿了焦慮和怨毒。
「都怪你個沒用的東西!放火燒房子!今晚不了貨,李書記那邊要是發了火,你那回城吃商品糧的工作就黃了!那可是鐵飯碗!一輩子的前程!」
「為了你,老孃連祖墳都快刨了,你倒好!」
陳建軍的聲音帶著安:「媽,你放心,這事兒壞不了。」
「我已經跟李書記那邊打過招呼了,就說得用點手段磨一磨。他同意了,明天,咱們直接把綁過去,送到李書記兒子的炕上!肚子裡的蛋算過了明路了,就是李家的兒子。」
他們談論我,就像在談論一頭不聽話的能被接種的母豬。
接著,婆王嫂那油的聲音也響了起來。
「建軍啊,你可真是個人才。為了讓李書記信服,你把你倆在炕上那點私事都給人家說了,連秀蓮腰後頭那顆小紅痣,都描述得一清二楚。李書記聽了直樂,他傻兒子哈喇子都快流下來了,說等不及要兒子了!」
我渾劇烈地抖起來。
那顆紅痣……
陳建軍曾無數次親吻過那裡,說那是我的福痣。
是老天爺給我做的記號,好讓他能在人海裡一眼就找到我!
一陣嫉妒又酸溜溜的聲音了進來,是林志遠。
「建軍,你小子真是好命!當初要不是你耍手段,截了我的胡,用那封假書騙了周秀蓮,現在這城裡的戶口,可就是我的了!憑什麼好事都讓你佔了?不行,那輛永久自行車,明天就得給我推過來!」
我一直以為,我和陳建軍的相遇,是全天下最浪漫的緣分。
他溫文爾雅,會寫詩,會畫畫,跟我認識的那些只會刨土的農村漢子完全不一樣。
那年他還是個英俊的知青,我在河邊洗服,他走過來,遞給我一封信,裡面是用鋼筆抄寫的浪漫詩。
他說對我一見鐘。
我頂著全村人的閒話,義無反顧地嫁給了他這個「外鄉人」。
原來,我堅信不疑的浪漫初遇,我視若珍寶的,從頭到尾,都是一場心設計、卑劣無恥的騙局。
「哇」的一聲,我再也忍不住,一口酸水吐了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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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
外面的聲音漸漸消失了。
他們把我一個人鎖地窖裡。
哀莫大于心死。
原來是這種覺。
就在這時,一求生的本能,像微弱的電流,忽然竄過我的四肢百骸。
我不能死。
我不能讓肚子裡的孩子跟著我一起死在這地窖裡。
我索著,一點點地在地窖裡探尋。
在角落裡的一堆雜後面,我到了一個被碎石和泥土堵住的口。
這是以前用來儲存過冬白薯的薯!
我用手去刨那些堵住口的碎石和泥土。
指甲很快就翻了起來,鮮混著泥土,十指連心,疼得我直冷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