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,村裡就傳來了訊息。
陳建軍一家在村裡徹底待不下去了。他們家的窗戶被人用石頭砸了,地裡的莊稼被人拔了,走在路上都有人朝他們吐口水。
沒過兩天,他們就捲起鋪蓋,連夜灰溜溜地跑了。
陳建軍那個回城吃商品糧的夢,碎得連渣都不剩。
林志遠也好不到哪裡去。
知青點因為他的人品問題,覺得他思想敗壞,直接將他除了名,遣送回了老家。
至于我孃家,我弟弟的婚事,理所當然地黃了。
那家人聽說我媽為了彩禮賣兒,嚇得連夜退了婚,說啥也不敢娶這種人家的閨。
我媽整日以淚洗面,幾次三番來找我,都被我拒之門外。
我一個人,住進了村尾那間沒人住的破舊茅草屋。
我靠著以前跟爹學的那些草藥知識,開始上山採藥,晾乾了賣給鎮上的藥鋪,勉強能餬口。
村裡人看我的眼神依舊復雜,背後的流言蜚語也從未斷過。
但們再也不敢當著我的面說三道四了。
們怕我。
幾個月後,在一個大雪封山的冬夜,我肚子開始劇痛。
我咬著牙,自己燒水,自己剪臍帶,在冰冷的茅草屋裡,獨自一人生下了一個健康的兒子。
孩子嘹亮的啼哭聲,響徹了整個寒夜。
看著懷裡皺、哭得滿臉通紅的兒子,我笑了,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婆婆和陳建軍心心念念,指著用它換來錦繡前程的「金蛋」,終于到了。
但這個「金蛋」,現在是我的。
是我周秀蓮的,是我自己的孩子,不是他們用來換取前程的貨。
這大概是老天爺對他們那一家子畜生,最大的諷刺。
也是對我最好的饋贈。
9
一個離了婚,還帶著個「不清不楚」的孩子的人,在八十年代的農村,日子有多難熬,可想而知。
村裡的風言風語,像刀子一樣,無時無刻不在我的脊樑骨。
們說我是「破鞋」,說我兒子是「野種」。
我沒有理會。
長在別人上,日子是我自己過的。
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撲在了兒子和我的小生意上。
我採的草藥因為從不做假,貨真價實,很快就在鎮上的藥鋪裡做出了名聲。
鎮上的藥鋪老闆是個厚道人,見我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,主提出跟我合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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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好那幾年,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了大地。
我抓住機會,用攢下的錢,跟藥鋪老闆一起承包了我們村後面的那片荒山。
我們請了人開墾荒地,開始人工種植那些市場上稀缺的草藥。
我不再是那個單純善良、一心只圍著男人轉的周秀蓮了。
我學會了怎麼跟人談判,怎麼討價還價。
我學會了看賬本,算利潤。
我學會了如何在這個復雜的世界上保護我和我的兒子。
幾年後,我帶兒子去縣城買新服。
在熱鬧的街邊,我看到了一個悉的影。
他蹲在地上,面前擺著一個小木箱,正卑微地給一個幹部模樣的人皮鞋。
是陳建軍。
他蒼老了許多,頭髮白了大半,背也駝了,臉上滿是風霜,早已沒了當年那個「返鄉知青」的儒雅風採。
他也看到了我,看到了我上得的裳,和我邊牽著的、虎頭虎腦的兒子。
他眼神裡充滿了震驚、悔恨,還有一說不清的。
他站起,哆嗦著,想要上前跟我說話。
我只是平靜地看了他一眼,然後拉著兒子的手,轉走進了對面的百貨大樓。
肩而過,形同陌路。
這,就是對他最好的報復。
我的草藥生意越做越大,了我們十裡八鄉有名的「藥材西施」。
年底分紅,我拿到了厚厚的一沓「大團結」,了村裡第一個名副其實的「萬元戶」。
過年的時候,我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,回了孃家。
我媽看到我,抱著我嚎啕大哭,一聲聲地喊著「媽對不起你」。
我沒有說原諒,也沒有說不原諒。
我只是把一張存著五百塊錢的存摺,塞到了的手裡。
錢,可以給我弟弟娶媳婦。
但我和之間那道裂痕,永遠也補不上了。
我帶著兒子,站在我們承包的荒山坡上。
後,是漫山遍野的藥草,綠油油的一片,在下散發著生機。
那段充滿背叛和痛苦的過去,終于被這片綠徹底掩埋。
我和兒子的人生,向而生。
10
我了村裡最富的人。
當年那些罵我「破鞋」的長舌婦,如今見了面,都諂地喊我「秀蓮老闆」。
們破了頭,想來我的藥材基地幹活,因為我給的工錢最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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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沒有拒絕。
看著們在我手底下汗流浹背地幹活,領我發的工錢,這比任何惡毒的報復都讓我覺得舒坦。
這天,我正帶著兒子在山坡上辨認草藥,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門。
是李書記。
他比幾年前更老了,頭髮全白了,背也駝了,再也沒有了當年「土皇帝」的威風。
他那個傻兒子,自從被我用石枕砸了腦袋後,就變得更加痴傻,整天在村裡瘋跑,見人就傻笑。
李書記的位,在那件事後不久,也被縣裡擼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