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說,他是八年前從港城來到這里的,也沒什麼特別的原因,就是跟著朋友過來打工。
他做過很多工作,后來遇見一個很好的師傅,教他理發發,他便徹底安定下來,盤下了這間小理發店,用來糊口很不錯。
在來到這里之前,他在港城一個很偏僻的小漁村里養傷,養了差不多一年。
「聽上去很像編的故事吧,一個人半死不活地被沖上海岸,著傷,不知道自己是誰,不知道自己在哪里,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,然后被一個好心的漁民救上了岸。」
「......人生有時候就是這麼戲劇的。」遲疑片刻,我輕聲問,「沒想過找回記憶嗎?」
宗文翰喝了杯酒,將杯子放下。
「剛開始養傷,真是沒力氣想,后來過這邊來了,慢慢有了新的生活,也就沒什麼所謂了。」
「那前幾十年的人、事、,就都不要了嗎?」說著說著ẗű̂₅,我忍不住有些哽咽,「萬一還有放不下你的人呢?」
宗文翰沉默下來。
最終他說:「我醒過來后第一次照鏡子,發現自己上大大小小很多傷,我不知道那是因為什麼,但我下意識地覺得,以前的生活,大概也不是我很喜歡的。」
他了我的杯子,又一次仰頭將酒飲盡。
「我想,上天這樣安排總有它的道理吧,我已死過一次了,再貿然活過來,怕也是對別人的一種打擾。」
我看著這樣的他,突然想起在我們都還是四九仔時,有一日一起蹲在路邊,我里叼著煙,看著港城拔地而起的高樓瞇起了眼,喃喃地說:「有時候真好奇坐在云里是什麼覺。」
他卻對此不以為意,「有什麼好奇的,那麼高的地方一定好空,都不如地面熱鬧。」
翰哥就是這樣,曾不止一次地說,他沒什麼野心,既不想打打殺殺,也不想勾心斗角,攪弄風云是聰明人干的事,他這種人,就只求平凡普通、健康安全地活著。
可是生活令他走上這條路,與義又推著他越走越遠,無法回頭。
我想現在,他應該已得到他想要的那種人生了吧?
不知不覺,我醉了。
宗文翰送我回到酒店房間,我醉得打晃,腳底下步子了,被床腳一絆,拖著他一起倒在床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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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揪著他的服,不讓他起,迷迷糊糊地問:「翰哥,你現在過得快樂嗎?」
他說:「我不是。」
「假如你是呢,你快不快樂?」
「這要怎麼假如......」他無奈,「好吧,我過得很好。」
「真的嗎?」
「真的。」
我著他的心跳,很穩很有力。
眼眶發酸,眼淚不控制地涌出來。
是啊,他活著,宗文翰還活著,這不是已經足夠了嗎?
我松開了手。
宗文翰面猶豫,一會兒之后,Ṱṻ₋對我說:「可能我沒有立場講這種話......但我覺得你也應該放下了。無論那個人在你生命里扮演過怎樣的角,既然告別了,就要學會過去。」
我怔怔然,「可我總覺得虧欠他許多......」
他說:「人都是相互虧欠的,假如他不虧欠你,又如何能與你生死相呢?」
這天晚上,因為時間很晚,宗文翰也喝得有些頭暈,便留宿了我的房間。
我訂的是個標間,他睡在另一張床上,我們之間隔著一條窄窄的過道。
我在黑暗中看著他的影子,回想這一夜,這段日子,覺這就像是上天給我的一個結局。
我知道,有些事、有些人,終究還是告一段落了。
第二日,宗文翰起得很早。
他還要回家去洗漱,跟我打了聲招呼,拎起外套就走了。
「你是誰?在這里做什麼?」
門打開,我聽見他驚訝而警惕的聲音。
我正好在門邊的洗手間里刷完牙,放下杯子走出去,抬眼就與門外那個面無表地盯著宗文翰的年輕男人對上視線。
「......宗彥?!」
15
宗彥眼睜睜看著宗文翰和何駿聞進了酒店房間,然后,在他們門外坐了整整一夜。
他前幾ťuuml;⁽天才從說了的老管家口中得知他爸疑似沒死的事,之后,他連軸轉了二十幾個小時,才終于趕到這座城市。
他和何駿聞賭了三年氣,為自己做了三年心理建設,最終還是被那種快要失去的恐懼打敗了。
他還記得三年前,自己醒在萬米高空之上的那一天。
飛機的舷窗外,云層染著淡金,底下襯著純凈的藍,過去只覺視野驟亮,亮一片模糊的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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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他那瞬間空白的大腦一樣。
他問跟著他一起遷居國外的老管家:「李伯,這是在哪?」
問完他就覺得自己很蠢。
這是在哪?這是在飛機上。
這架飛機正載著他離開港城,離開何駿聞,他甚至知道目的地在哪。
那是一個遙遠的國度,距離何駿聞一萬多公里,他憑雙無法丈量,他的視線無法抵達,可是何駿聞說那里有更廣闊的天地,何駿聞說,我是為你好。
可何駿聞怎麼忘了,他說過,他們是相依為命。
隔著茫茫人海,要怎樣才能相依?
宗彥麻木地靜坐,他想,沒關系,腳長在他自己上,他可以自己回去。
可他沒有想到,何駿聞竟那麼心狠,連他的證件都藏了起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