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正再次拒絕,江詢卻忽然笑了。
他放下酒杯,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,目掃過陸閆昭,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:「哦?詩稿?我家春娘還會作詩?這我倒是頭回聽說。」他轉向我,語氣聽不出喜怒,「娘子,既然是你舊,去看看也無妨,爺陪你一起去。」
他站起,高大的軀帶著無形的迫,攬著我的肩,不由分說地跟著陸閆昭走到了不遠一株僻靜的花樹下。
陸閆昭從袖中取出一個略顯陳舊的布包,小心翼翼地開啟,裡面果然是幾頁泛黃的紙張和一支做工糙的木簪。
「春娘,你看……」他將東西遞過來,眼神熱切,「我還都留著。每每思及你我年時,月下對,紅袖添香……我便心痛難當。是我對不起你,是我回來晚了……」
他這番惺惺作態,引得周圍一些不明就裡的人側目,看向我的目頓時帶上了幾分猜測與鄙夷,彷彿是我貪慕虛榮,拋棄了落魄時的夫君。
江詢的眉頭蹙起,周氣更低。
我看著那布包,心中毫無波瀾,只有一種是人非的荒謬。
我沒有去接,只是淡淡道:「陸狀元有心了。不過,這些舊于我,已如昨日塵埃,留著徒增煩擾,還是請你自行理了吧。」
陸閆昭急切道:「春娘!你何必如此絕?我知道你心裡是有怨的,可我們那麼多年的分,難道就真的一點不剩了嗎?你忘了我們曾在書院……」
「陸狀元!」我打斷他,聲音微冷,「慎言。過去種種,譬如昨日死。如今我是江將軍的人,請你莫要再說這些引人誤會的話,平白辱了我的清譽。」
「你的清譽?」陸閆昭像是被刺痛了某神經,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幾分口不擇言的憤懣,「你如今跟著他,不過是個暖床的妾室!談何清譽?
春娘,你醒醒吧!他這等紈絝子弟,不過是一時貪圖你的,等你年老衰,他還會如此待你嗎?
只有我,我不計較你的過去,還願意接納你,給你一個名分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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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啪!」
又是一聲脆響。
這次手的,卻是江詢。
他作快如閃電,陸閆昭甚至沒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,整個人就被這一掌扇得踉蹌幾步,角滲出。
江詢甩了甩手,眼神如同在看一隻令人作嘔的臭蟲,語氣森寒如冰:
「陸閆昭,給你臉了是不是?一口一個妾室,一口一個,我家春娘也是你能置喙的?」
他上前一步,近陸閆昭,強大的氣場幾乎讓對方窒息:
「你說我貪圖?不錯,我家春娘是好,天下無雙。但小爺我告訴你,我貪圖的,遠不止這個!」
他猛地轉頭,目灼灼地看向我,那眼神深,竟翻湧著一種抑了許久的,他幾乎是咬著牙,對著陸閆昭,也對著周圍所有豎著耳朵聽的人,一字一句道:
「你以為沈春寒,只是空有皮囊的鄉野村婦?你眼瞎心盲,只看得見不能挑扛,卻看不見中丘壑!你可知,當年在清河書院,才是那個得所有男子抬不起頭的魁首!是我江詢年時,連抬頭仰都覺得是的大師姐!」
此言一齣,滿場皆驚!
連我都愣住了,怔怔地看著江詢。
清河書院……大師姐……
那是多麼久遠,幾乎被我刻意忘的過去了。
8
江詢的話,像一塊巨石投平靜的湖面,激起千層浪。
周圍瞬間安靜下來,所有人的目都聚焦在他上,充滿了驚疑和不可置信。
陸閆昭也忘了臉上的疼痛,愕然地看著江詢,又看看我。
江詢……他怎麼會知道清河書院?又怎麼會知道我曾是書院弟子們私下尊稱的「大師姐」?
我父親是書院的山長,我自小耳濡目染,詩書才華遠超同齡男子。父親開明,允我在書院旁聽,甚至與學子們一同辯論詩文。
那時,我年氣盛,不懂藏拙,在一次次的考校中,將包括陸閆昭在的諸多才子都比了下去,「大師姐」的名號不脛而走。
可後來父親急病去世,家道中落,陸家前來求親。
陸閆昭跪在我父親靈前,發誓會一生護我、敬我。我念他的意,加之子才華過盛並非好事,便主請辭書院,收斂鋒芒,安心待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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嫁陸家後,婆母嫌棄我只會讀書,不通俗務,我便放下書本,學習持家務;嫌棄我紅不好,我便日夜苦練,十指傷痕累累……我一點點磨去自己的稜角,藏起所有的華,只想做一個符合他們期待的「好兒媳」。
可結果呢?
我所有的犧牲和付出,換來的不過是「肩不能挑手不能抗」的嫌棄,和最終被發賣青樓的結局。
這些往事,我從未對江詢詳細提及過。他怎麼會……
江詢似乎看穿了我的疑,他轉過,面對著我,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氣和桀驁的眸子裡,此刻竟盛滿了另一種緒——埋藏在心底的,屬于年時代的懊惱與傾慕。
「很意外我知道?」他聲音低沉了下來,帶著一種陷回憶的磁,「十六歲那年,奉父命去清河書院拜訪故,實則是不耐煩家中管束,跑出去遊山玩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