剛剛那個說蘋果三件套的男生,冷不丁地問我:
「學委,你分數那麼高,你媽有說要獎勵你啥不?」
我一愣,含糊道:
「志願還沒填呢,才哪到哪兒,到時候再說吧!」
說完,我藉口要去上廁所,跑開了。
初夏的夕染紅了半邊天,曬得我的臉更燙了。
畢業禮麼?
我在想,要不要用賣廢品的錢,湊上零花錢,給自己買部新手機吧?
這樣,當同學再問起來時,我便能說,我也是有畢業禮的。
可是這樣一來,我就一點零花錢都沒有了。
我越糾結,越難。
為什麼,我的媽媽只是一個刀工師傅呢?
為什麼,我出生在一個這麼窮困的家庭呢?
我用街口淘來的那部二手諾基亞上網。
網友都說,窮人就不應該生孩子。
我覺得很有道理。
因為窮,我跟同學們流本沒有共同語言。
因為窮,我做什麼都畏手畏腳,在宿捨刷個牙都要糾結自己牙膏牌子會不會被人笑話。
因為窮,我自卑、敏,又不討喜。
窮給孩子帶來的問題,是方方面面的。
我開始怨恨我媽了。
8
回到家時,我媽正跟鄰居炫耀:
「這妮子隨我,一子狠勁兒!」
「不枉我買了那麼多營養品,時不時就去超市蹲點搶牛呢!」
「哎呀,也沒有考多好,又不是清華北大!」
……
我忍不住翻白眼。
好像完全察覺不到鄰居臉上那似有若無的鄙夷。
因為我媽口中的「牛」,其實只是酸酸。
沒啥營養價值的垃圾食品。
而我的同學們在備考時的營養品卻是低溫冷藏的娟姍、燕窩燉品、花旗參水……
見我回來了,我媽終於不吹牛了,喊我進門:
「回來啦?媽給你買了好東西,快來吃!Ţù⁻」
指著飯桌上那個米的方形盒子,喜氣洋洋地說:
「你最的巧克力味蛋糕!媽趕在打烊前三折給你搶的,花了 52 塊錢呢!」
我一下子就認出盒子上的名字。
這是世貿中心的一家高級烘焙店。
好幾次路過那兒,我都會被櫥窗裡琳瑯滿目的蛋糕吸引住目。
卻從不敢踏進半步。
因為聽說裡面一個小甜點,都要百兒八十起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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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麼大的盒子,估計要好幾百吧。
可惜的是,它是臨期的。
我一言不發打開盒子,愣了下。
蛋糕已經化得不形。
癱了一坨泥,搭配巧克力的,覺就像……大便。
讓人直倒胃口。
「哎呀,這蛋糕死鬼死鬼的,怎麼質量這麼差!」
見我呆呆的,推了我一把:
「你還愣著干嘛?融這樣了還不趕吃?」
一時間,我腦子裡突然蹦出網友的各種發問:
「窮養兒的後果是什麼?」
有人回:
【會有不配得,會自卑,質匱乏是沒法真正實現神富足的。】
【會被黃拐走,4 塊錢的檸檬水就能哄得心花怒放。】
有人問:
【高考完了沒有收到父母的畢業禮正常嗎?】
有人回:
【這都什麼年代了?就算買不起蘋果三件套,送一趟周邊游該可以吧?】
周邊游?
我目前去過最遠的地方,只是城區郊外的一個農莊。
還是學校組織的郊游活。
我連市都ṭṻ₋沒出過。
而我的同學,別說出市出省,甚至出國游玩也是家裡一句話的事。
住宿捨時,我第一次見識到,原來有人跟父母的通話還能超過一個小時的。
我看見們撒,看見們父母耐心地哄。
就愈發覺得自己活得像裡的老鼠。
錢和緒價值,我一樣都沒有。
我跟我媽平日打電話不超過三句話。
陷沉默時,就會說「客人來了,先這樣了」。
哪有那麼多客人,是不想跟我說話吧。
在我高考的這兩天,我媽罕見地給我的早餐加了杯牛。
是正兒八經的純牛,但也是臨期的。
為什麼?
明明新鮮的牛只是貴 2 塊錢啊!
所以此刻,見到眼前這個蛋糕,我再也忍不住了,嗚咽道:
「媽,是不是在你眼裡,我只配吃臨期的東西?」
「你說啥?」
愣了不過一秒,立馬拉長臉:
「你個小白眼狼,怎麼跟你媽說話的?」
我豁出去了,大聲頂撞:
「反正我不吃這坨跟屎一樣的東西,你要吃,你自己吃個夠!」
「啪」的一聲,我的臉火辣辣的。
我媽喊得聲嘶力竭:
「這麼貴的蛋糕,我自己都捨不得吃,你還嫌棄?」
我捂著臉,怨恨地看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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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恨你!你那麼窮,為什麼還要把我生下來?」
「別人爸媽在高考會送花應援,考完了還會送平板,我知道你買不起,可你給我買臨期蛋糕算什麼?我是很賤的人嗎?」
「你——你想氣死我是不是?」
我媽渾發抖,又揚起了手,被我躲開了。
我瘋跑著奪門而出。
9
月亮上來了,空氣裡暑氣還沒完全消散。
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游走。
街道兩旁的鋪子開始收檔了。
路過超市時,老闆認出我:
「小孩,這麼晚還不回家,你媽要擔心咯!」
我媽擔心?
都要不認我這個兒了吧?
第一次頂撞我媽,也不知道後果會如何。
想到這我又心虛又後怕。
我總不能一直不回家。
可回了家又不知會面臨怎樣的暴風雨。
路過渠上的拱橋Ťû₈時,騎著托的黃朝我吹口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