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生來就是韓梅兒的影子。
高興了打我消遣,不高興了便打我出氣。
不願上的書學,不願應付的私宴,不想周旋的人際,也通通推我出去應對。
隨著年歲漸長,我越發會模仿,擅妝容。
便又讓我扮上與有齷齪的貴們的妝容,學們的模樣,供打罵發洩。
直到及笄那日,我站在院子中央,瞧著天際微曦,忽然驚覺。
這十幾年來,我扮遍了京中世家小姐,清晰地記得們的眉目方寸,一顰一笑。
卻似乎,完全不記得自己的模樣了。
1
「賤人!賤人!本小姐要殺了!」
今日韓梅兒依舊是裡罵著汙言穢語,踏過的院中門檻。
錦緞鞋面重重碾過青石裡新冒出的草芽。
一瞧見我,本就滿是怒氣的臉更加扭曲了起來。
纖長的手指朝我一指,抬起下斜睨著我片刻。
冷冷一笑:「你,給本小姐去上妝!」
哪怕早已做過無數次,我還是下意識地瑟了一下。
手腕上昨日留下的鞭傷作痛。
終是卑微地躬應是。
2
「今兒要扮誰?」
「羅家二小姐,羅紫珠。」
銀花的手頓了頓,默默替我挽起髮髻。
瞧著我對著銅鏡,細細描摹眉眼。
墨覆蓋,勾勒出另一張俏卻帶著些許傲氣的面容。
不過一盞茶的功夫,鏡中人已徹底變了模樣。
饒是看過我許多次換面變妝,也不由得嘖嘖稱奇,「像!可真是太像了!好似羅家二小姐當真站在我面前似的!」
圍著我轉了兩圈,想到什麼,卻又面擔憂。
「聽說今兒小姐同羅家二小姐爭一方硯臺沒爭過。一會恐怕,沒那麼容易了事……」
我握了刺痛的左手腕。
韓梅兒和羅紫珠都中意于王殿下,在書院互相針對許久。
下月就是王生辰,韓梅兒一心準備禮,卻沒想到和羅紫珠看上了同一方硯臺。
從爭硯臺到爭男人。
我知道,如銀花所說,今兒我怕是不會好過了。
3
「賤人!你也配跟我爭!」
韓梅兒手中的鞭子帶著風聲到我上,錦帛撕裂的聲響混著尖利的咒罵。
著我學狗爬,起我的下,用長指甲掐著我的臉頰,我學羅紫珠的聲音說「韓姐姐我錯了,我再也不敢了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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罵羅紫珠樣樣都不如,遲早被踩在腳下。
我被折磨了整整一日,臉上被用墨畫滿了烏。
看著我的狼狽樣子,終于哈哈大笑起來,彷彿真的將羅紫珠踩在了腳下。
我痛得牙齒都在打,渾沒有一不囂著疼痛。
門突然被推開,大公子韓文靖走了進來。
看到韓梅兒臉上還沒來得及收起的猙獰笑容,以及如狗一般伏趴在地的我,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他一步步走來,掠過我,掏出帕子,溫地去韓梅兒臉上不小心沾到的墨點。
「聽說你又和羅家二小姐吵起來了?」他聲音溫和,「羅家比我們大一級,父親說了,讓你回頭尋個機會,給道個歉。」
韓梅兒雖然不願,還是哼了一聲:「知道了。」
「為了一方硯臺,不值當。」大公子拍拍的肩,「回頭哥哥給你尋個更好的。」
兄妹倆歡聲笑語,相攜離去。
不知誰的靴底踩過我的手指,一陣鉆心的痛。
他們邁過門檻,彷彿只是無意碾過一隻螻蟻。
這世家子都好似有兩張面孔。
邁過那道門檻,韓梅兒就是天真憨的韓家小姐;回到這院裡,便了噬人的惡魔。
銀花把我扶起來,心疼得直掉眼淚,小心翼翼地給我上藥。
「再熬熬,」聲音帶著哭腔,「等熬到小姐出嫁就好了。小姐出嫁,咱們跟了別的主子,都比跟小姐好。」
我和銀花一起長大,在這吃人的府裡相依為命。當初一起當差的姐妹,如今只剩下了我們。
我看著鏡子屬于「羅紫珠」的臉,臉上的墨跡怎麼也不幹凈。
突然到一陣徹骨的茫然。
我猛地抓住銀花的手,聲音發抖:「銀花,我……我原本長什麼模樣?」
4
我當韓梅兒的奴婢十年了。
自從有一次發現我扮竟有幾分像後,就經常讓我裝的樣子去應付課業。
大了些,或許是我生了一張太普通又可塑極強的臉,敷上再心裝扮一下,總能與旁人像個七七八八。
人前韓梅兒是人心善,從不與人沖突的大家閨秀,回來卻換了張面孔。
時時要我扮的對頭,供發洩怒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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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洗幹凈後,我看著鏡中陌生的臉,心底寒氣彌漫。
這張臉,不是羅紫珠,不是韓梅兒。
究竟是誰呢?
5
大概是被折騰太過,我病了。
渾滾燙,意識模糊。
迷迷糊糊中,覺有一隻冰涼的手在我的臉頰。
猶如蛇遊走在我的皮上。
我猛地驚醒,撞進大公子韓文靖深不見底的眼眸裡。
韓文靖就坐在我榻邊,指尖流連在我耳側:「梅兒這次太過分了。」
他的聲音低沉,帶著一憐惜,「放心,再忍忍。等我掌握了韓家,就把你收進房裡,讓你當主子,再不用這些苦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