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十五歲那年,從京都來了一個貴婦人。
祖母病在榻上,握著那位夫人的手,問:「理哥兒的親事可定了?」
夫人抹淚:「定了,是府上的丫鬟。」
祖母咳嗽了兩聲,笑了笑:「還是莫讓那丫鬟嫁了。」
說罷,拉過我的手:「我家喜姐兒方及笄,讓嫁過去吧。」
夫人回道:「慕姐姐,那是個火坑。」
祖母依舊笑著:「我撐不住了。
「我家喜姐兒腦子愚鈍,可子卻是極好的。
「妹妹,姐姐求你,護好。」
祖母將一個繡得歪七扭八的荷包拿了出來,係在我上,淚眼婆娑。
「馮喜,嫁過去了,莫要給婆母添麻煩。」
1
我們是坐船離開揚州的。
煙雨朦朧裡,程夫人拉著我的手。
祖母在後面朝我擺手。
我問程夫人:「京都離揚州很遠嗎?我想回來看祖母。」
程夫人拿帕子替我把下上的淚干凈:「不遠,坐船半月可到,喜姐什麼時候想姐姐了,回來就是。」
我點點頭,又問:「理哥兒是誰啊,他知道我要嫁給他嗎?」
程夫人溫地笑:「他陳理,是我的兒子,他會對你好的。」
我終於放下心來。
去往京都的船搖搖晃晃,我頭暈得很,吐了幾日又發了高燒。
迷迷糊糊裡,我又想祖母了。
生病的時候大抵也是這麼難。
可從來不說。
我父母只我一個兒,早逝後家裡的宅子就歸了二叔。
二叔與我父親兄弟鬩墻,連帶著也不喜歡我。
寄人籬下的日子裡,只有祖母護著我,我在院子裡才得以安逸度日。
可現在子越來越差。
二叔要將我嫁人,那人是提督的小兒子,驕奢逸,還未娶妻,院子裡便鶯鶯燕燕的一大群。
祖母和二叔大吵了一架,我在門外聽著,手裡提著讓我去廚房拿來的小鴨。
「只要我這把老骨頭還有一口氣,就絕不讓喜兒那豺狼窩。」
祖母的吼聲傳過來,我就知道我這半天都進不了房門了。
於是蹲下來,打開食盒,捧著小鴨啃。
「你只關心大哥的兒,那我的兒子呢?馮榮也是你孫子,他要在軍中有功績,不了人脈幫扶,你怎麼就不給你孫子考慮考慮呢?」
Advertisement
「想要功績自己掙去,別拿我喜兒給他鋪路。馮榮有你們為他的前程打算。喜兒呢?一個孤沒我老婆子在,早被你們吃干抹凈了!」
我聽著聲音,祖母又咳嗽起來,想必是病犯了,可我沒法兒進去給拿藥吃,只能聽著二人的爭吵不休。
「娘!馮喜一個丫頭片子,你這麼在乎做什麼?大哥從小是個病秧子,你跟爹偏心他,事事著他先選,我認了,現在他沒了,就留下一個賠錢貨,也要偏心嗎?」
祖母咳嗽得太厲害了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,只能反復道:「我就一句話,提督的那個混蛋兒子,我們喜兒不嫁!」
二叔奪門而出:「馮喜的嫁妝我一分錢也不會出,不嫁提督兒子,你就瞧瞧能尋個什麼樣的夫家吧!」
留下這話,二叔從我旁邊走過,看都不看我一眼。
可我還是朝他背影行禮:「二叔慢走。」
說罷,便急速沖進房子給祖母喂藥。
祖母一邊喝藥,一邊捶著自己口:「喜兒,你放心,只要祖母還在,就一定護著你!」
廚房的小鴨今日做得太咸了,讓我的嗓子眼梗住了,一張口眼睛就發酸。
於是只好一句話也不說。
一老一,就這樣在這個房間裡守著。
後來,祖母的病越來越重,在與二叔的爭吵裡,我行完了及笄禮。
沒等提督家來提親,京都公爵家的夫人就遠下揚州來探祖母。
我親事定了。
未知夫婿相貌如何,但瞧著夫人容,想必其兒子定然也不錯。
未知夫婿人品如何,但有夫人喜歡,日子也不會難挨。
總之,祖母為我挑的人家一定是好的。
離別的時候,我握著祖母的手。
渾濁的眼裡流出一行淚,把手腕上的玉鐲摘下來:「祖母沒用,沒給我喜兒存下嫁妝,這玉鐲值些銀子,你拿著,存個念想,也留條退路。」
「祖母……」我泣不聲,「您留著傍……喜兒不孝,沒能孝敬您,還讓您心,不能再要您的東西了……」
「傻丫頭,祖母還有東西傍呢。」晃晃手,花繩上的鈴鐺響了起來,「這是喜兒親手編的,還去菩薩廟開了,這花繩啊,就像是喜兒一樣陪著祖母,保佑祖母,祖母就會平平安安健健康康。」
Advertisement
不再容我拒絕,將玉鐲戴在我手上:「不準再哭了,我的喜兒要婚了,要大人了,遇事兒要立得住。」
我只好把眼淚干,可不完,只覺得眼睛是一汪泉水,流了又流。
說罷,祖母又對著旁邊拭淚的夫人說到:「妹妹,喜兒就給你了,還是個孩子,做事難免有差錯,若是有一日,做了什麼讓你不高興的事,還求你多照顧,多諒……」
「慕姐姐這是哪裡話,日後我定將喜兒視作我親生兒。」夫人拉過我的手。
天上飄下細細雨,連綿不斷。
原來離別時真的常伴著潤的雨,如泣如訴。
在祖母的注視下,我和夫人終於坐著船離開了揚州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