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理讓我留下,他要去救人,我差點沒把杯子裡的水倒他臉上。
「怎麼,你是醫師,我就不是了?」
陳理皺眉:「別鬧,瘟疫向來兇狠,會丟命的。」
「對,就是因為兇狠,我才更要去救人,讓人命丟一條是一條。」
陳理握了拳頭,攔在門前,還是不肯鬆口。
我見此,站在了門口的石階上,踮起腳,對著他說道:「我現在已經和你一樣高了,可以和你並肩了。」
陳理一愣。
半晌,他讓開了路。
以前我只在書中見過瘟疫發的場面。
書上寫:癘氣流行。家家有僵尸之痛,室室有號泣之哀。或闔門而殪,或覆族而喪。
讀時便覺痛心,可真正臨其境,到的還有令人窒息的絕。
一片死寂下,家家閉戶,路上偶爾有人推著車子運送尸,當真是白骨縱橫,十室九空。
我承認,親眼看到的時候,我害怕了。
恐懼爬到我的心頭,似乎不只是對死亡的畏懼,還有一種死氣沉沉的腐爛味兒,也在退著我。
我的腳後挪了半步。
卻也只是半步。
我閉上眼,再睜開時,心頭的恐懼被平日裡讀過的醫書驅散。
我知道醫治瘟疫的法子,知道阻隔傳染的方式。
而那些經驗都是前輩們的親會,甚至有的沁著與淚,每一條寫在紙上的方法,都在字裡行間訴說著他們的偉大。
所以我不能退。
那些前輩們沒有退。
我就不能退。
我定下心神,周圍已經沒有了腐爛的味道。
我抬腳,邁這與瘟神較量的戰場。
「小心。」陳理對我說道。
他攥住了我的手,手心的溫度和我一樣灼熱。
20
我和陳理三天三夜沒有合眼。
我們一面配合府將死人的尸運送到無人焚燒,另一面又聯合當地的大夫和和朝廷員,一起挨家挨戶地送藥,抑制瘟疫的進一步傳染。
我們督促鎮上的人在家門口撒上石灰,燒煮陳醋,並熏上艾草。對於已經染病之人,一並送往隔離照料。
我倆游走在生與死之間,將越來越多的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。
縣丞大人因著這場瘟疫一夜白了頭。
朝中多艱,西北戰事多發,兩廣又遭了臺風侵襲,國庫拿出了十萬兩來支援這場瘟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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結果遭到層層盤剝,貪中飽私囊,到了曹縣丞手裡所剩無幾。
他一夜沒合眼,當初仗著家產厚,買了個過把癮,結果才兩年就遇到這事。
他覺得自己庸庸碌碌,可昏好歹也是個。
底下百姓看著,他要是不管,他們化鬼找上來咋辦。
「當不為民做主,不如回家烤紅薯。」曹縣丞嘆口氣,把家裡財產變賣了一半來賑災。
老天保佑,這場瘟疫好歹是了過來。
曹縣丞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,據說沒過多久就趕辭回去經商了。
老天又保佑了他一次,過了幾年皇帝徹查瘟疫貪污銀兩的事,得知了曹縣丞的義舉,賞了他一塊「好」的牌匾。
這言簡意賅的兩個字給曹縣丞開的酒樓招攬了不生意。
21
不過那都是後話了。
而在此時此刻,瘟疫結束的半個月後。
老天可沒保佑我。
我在過度勞中倒了下去。
巧暈倒那日還是我的生辰。
陳理說要給我做「蛋糕」。
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,但覺得一定很好吃。
結果一口沒吃到,就暈倒在了床上。
等我再醒來時,已經是三天後。
陳理守在我床邊。
他渾抖著,死死握著我的手。
看到我睜眼的時候,陳理的結滾著,眼眶被淚水沁,像是一只小鹿被獵人殺時,那種無措的驚慌。
陳理問我:「你還活著吧?」
我虛弱地扯起一抹笑:「沒,現在和你說話的是鬼。」
我以為陳理會被我這話逗笑。
就像以前一樣。
可他沒有。
他說:「我以為你醒不過來了。」
「你的氣息勢若游,仿佛下一刻就要斷掉。」
「馮喜,我真害怕,這些天,我真的很害怕。」
我怔住。
陳理看著我。
如同當初從揚州回京都的船上那樣。
「因為,我是你的妻子,對嗎?」
我再次問他。
陳理沒有說話。
原來還是逃避,還是躲藏。
我苦笑,正尋些別的話去打破這意料之中的尷尬。
可我吐不出一個字了。
陳理吻了上來。
他的瓣和我的在一起。
而堅定。
這次,他沒有裝睡。
清醒又沉淪。
22
「馮喜,我喜歡你。」
「我很確定,我喜歡你。」
我側著頭,上還殘留著親吻的餘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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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理的手指在我角梭。
直白的話語讓我一時無措,縱使很久之前就已經約猜到了陳理的誼,可真的要面對毫無遮掩的表達時,我還是變得驚慌,心跳得極快,乃至一瞬間大腦都變得空白。
沒等我做出反應,陳理低下了頭。
「只是,我不能,我不能喜歡你。」
我一愣。
下意識想起守蘊對我說過的話。
我上陳理托著我臉的手,將它拉下來,手指覆在他的脈搏上。
強勁有力,並無任何疾病的征兆。
「你的病癥,把脈都無法察覺嗎?」我問他,聲音微微抖。
我知道陳理為何要回避,無非是顧及自己的病癥,不想拖累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