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解,輕聲詢問。
老嬤嬤抬頭,眼中是慈祥與堅毅織的淚:「夫人,這是我們這兒的老輩傳下來的說法。把自己的頭髮進郎君的戰甲裡,就能把自己的命和他的命拴在一起。你的生氣會護著他,盼著他平安歸來。」
其他幾位婦人也紛紛點頭,各自默默地進行著同樣的儀式。
聞言,我心尖一,看著自己依舊烏黑油亮的青,再想到即將出征的顧盛川。
當晚,我在燈下,也極其鄭重地剪下自己一縷長髮,用紅線仔細纏繞,懷著最虔誠的祈願,將其了顧盛川鎧甲頸部的襯深
日子像戈壁灘上的石頭,被風沙打磨得糙而堅實。他眼角的紋路更深了,鬢角的白霜也漸多。
而我,站在他邊,依舊顯得過分的年輕。
這種對比,在荒涼背景的映襯下,刺目得讓我心慌。
我開始下意識地用頭巾包裹臉頰,故意穿暗沉、老氣的服。
他總是看著,沒有說破,只是在一次我係上頭巾後,輕輕替我整理鬢角,聲說:「寧兒,你穿墨綠最好看,像初夏的荷葉。」
他送我的禮,依舊是鮮亮的料、致的珠花,他用行告訴我,在他眼裡,我永遠值得一切好。
2
蠻夷攻城那日,毫無預兆。
狼煙沖天而起,戰鼓聲撕裂了往日的寧靜。
顧盛川披甲上馬,作快得驚人。
冰冷的鐵甲包裹住他依舊拔卻已不再年輕的軀。他走到我面前,頭盔夾在臂下,目像是要把我的模樣烙進靈魂深。
「待在城裡,等我回來。」他的聲音沙啞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我臉慘白,死死抓著他的臂甲,指甲幾乎要摳進鐵片的隙裡:「盛川……」
他往前走了幾步,又回頭深深看了我一眼,千言萬語都凝在那一眼裡,有眷,有不捨,有擔憂,最後都化為一句沉甸甸的囑托:「寧兒,好好活著。」
他轉大步離去,甲胄鏗鏘作響,再沒有回頭。
我追到城頭,看著他率領親兵,像一柄黑的利劍,[·]水般涌來的敵陣。
廝殺聲、慘聲、兵刃撞擊聲震耳聾。我站在那裡,一不,直到暮四合,直到星野低垂,直到城下的喊殺聲漸漸微弱,直至消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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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殘徹底沉地平線。
他再也沒有回來。
副將捧著那被浸、刀痕累累的鎧甲來到我面前時,我沒有哭。
只是出抖得不樣子的手,輕輕過盔甲,上面還沾著沙塵和已經變暗褐的漬。
我把臉頰上去,寒徹骨髓,卻仿佛還能到一他殘留的溫。
那副鎧甲,我洗凈了,修補好了,收在了箱子的最底層。
顧盛川的恤和產並不多,但足夠一個寡婦在邊陲儉省度日。
我謝絕了朝廷讓我回京安置的好意,也婉拒了舊部們的照顧。
我開始一個人生活。
起初是渾渾噩噩的,日子失去了意義和刻度。
天亮了,天黑了,吃飯,睡覺。
周圍的面孔漸漸陌生,曾經親切稱呼我「夫人」的兵士和家眷,或調離,或老去,或亡故。
新來的軍戶和百姓,只知道這個沉默寡言的寡婦是當年殉國的顧將軍孀。
十年,二十年過去。我依舊是那副模樣,人們開始私下議論,說顧將軍的未亡人這麼多年,竟不見老,探究的目越來越多。
我知道,我該走了。
我偽造了一場病逝。
在一個寒冷的冬天,我悄悄離開了那座小城,帶著我簡單的行囊和那個裝著鎧甲的箱子,去了更南邊的一個小鎮。
我了一個投親不遇、家道中落的寡婦娘子。
我學會了如何更自然地扮演一個逐漸老去的婦人,用妝容、用神態、用緩慢的步伐。
但我依然每幾十年左右就必須「死」一次,然後換一個地方,重新開始。
每一次「死亡」和遷徙,都像是一次對過去的凌遲,將我和顧盛川、和那些尚有溫度的回憶之間的聯係,一斬斷。
我回過一次京城。侯府早已換了牌匾,曾經的深宅大院住了別姓人家。
隔著一條街,我站了許久。
父母、兄長,早已作古,連墳塋在何都無從知曉。
街市繁華更勝往昔,卻再無一人識得我。
我像一個幽靈,飄過自己曾經真實存在過的世界。
那一次之後,我徹底斷了念想。
世界浩大,我卻無無萍,只能在時間的洪流裡不斷地漂流,麻木地撐過一天又一天。
3
又是一年江南梅雨時節,我在新遷的小鎮已安靜度過了幾個年頭。這小院清寂,正好符合我「新寡」的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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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雨夜,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寧靜。
門外是個渾的年輕書生,青衫在上,顯得格外清瘦狼狽,卻依舊儀態端正地揖禮:「晚生柳文清,赴京趕考,途經此地迷了路,雨水又沖毀了前路橋梁,求夫人行個方便,容我借宿檐下柴房一宿,明日天明便走。」
我本拒絕,寡居之人總該避嫌。
但就在他抬起臉的剎那,檐下昏黃的燈搖曳著落在他臉上——我的心猛地一跳,手中的燈籠柄幾乎攥不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