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。
太像了。
並非一模一樣，這書生面容更文秀，眉眼間是未經歷練的青，但那眉骨的走向，鼻梁的線條，尤其是那雙清亮有神的眼睛……竟與我記憶深那張早已模糊卻又無比清晰的面容，有著驚心魄地七八分相似。
是歲月太久，久到我連顧盛川的眉眼都記不真切了？還是這無邊的孤寂，讓我生了妄念，看誰都像他？
鬼使神差地，我側讓開了門：「雨大，進來吧。柴房，廂房還空著。」
柳文清千恩萬謝。我給他找了干爽的舊，煮了姜湯。
他言行舉止極守禮，目不敢在我臉上多停留一刻，但偶爾談間，那眼神裡出的誠懇與聰慧，卻又讓我一陣恍惚。
第二日雨未停，道路確實斷了。
柳文清只好又多留了兩日。他很是過意不去，便搶著擔水劈柴，修補院裡雨的瓦片。
我在一旁看著，看他挽起袖子時略顯單薄卻努力用勁的手臂，看他專注做事時微抿的角……那影，竟與我記憶中西北下，那個教我騎馬、修補賬篷的影重疊。
我心下駭然，強迫自己移開目，暗罵自己荒唐。不過是個眉眼略有幾分相似的過客罷了。
柳文清告辭時，鄭重道謝，並留下地址，說若夫人日後有何難，可書信於他。
本以為萍水相逢，就此別過。
不料數月後，他竟真的再次風塵仆仆地出現在我院門外，臉上洋溢著抑不住的喜悅芒：「夫人！我中了舉人！此番回籍準備赴京春闈，特意……特意來告知夫人一聲！」
他看向我的眼神，已不再是純粹的激，多了些難以言喻的熱切與親近。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我刻意板起臉，語氣疏離：「柳舉人前程遠大，實不必將此等小事掛懷，告知我這鄉野村婦。」
柳文清卻似聽不懂我的逐客令，反而上前一步，目灼灼：「對晚生而言，並非小事。若非夫人當日收留，晚生那夜恐要病倒荒郊，誤了考期。夫人的恩，文清銘記在心。」
此後，便是我無法控制的牽扯。他進京高中，狀元及第，風無限，卻總借故路過這江南小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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帶來的禮從筆墨紙硯到綾羅綢緞，越來越貴重，心思也昭然若揭。
他與我談詩論文，論及時政，見解往往辟，那份藏在書卷氣下的銳利與襟，偶爾流出的、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決斷……都像一把無形的刻刀，一點點鑿開我冰封的心防。
他看我眼神裡的熾熱，一日勝似一日。
那目，我太悉了，和當年顧盛川看我時，一模一樣。
我沉寂的心湖，不可避免地被重新攪。
4
我越來越頻繁地在他上看到顧盛川的影子。不是容貌，而是那種骨子裡的東西——同樣的執著，同樣的真誠，同樣看向我時，那種仿佛全世界只有我一人的專注。
恐慌日益加劇。我一再冷臉相對，一再強調自己「年老衰」、「孀居之不堪匹配」。
柳文清卻只是苦笑：「夫人何必總是妄自菲薄？您風姿如玉，氣度芳華，與您談，如沐春風，只覺心靈契合，何曾在意過世俗年歲？」
與他相，不再是簡單的心，更添了一層難以啟齒的、令人窒息的背德。
我是在過他看著誰？我若接這份，是對死去的顧盛川的背叛，還是對眼前這個有著獨立人生的柳文清的不公？
更讓我恐懼的是，我發現自己越來越難以區分。
我貪那雙眼睛裡的溫暖，仿佛過這年輕的皮囊，到了百年前失去的珍寶。
這種，混雜著對舊的思念、長久的孤獨、以及對眼前這個的人的悸，復雜而忌，幾乎要將我撕裂。
當他最終說服家族，甚至不知如何求來了那道賜婚圣旨，興沖沖地想要給我一個「驚喜」時，我到的只有滅頂的絕。
那晚，我對著箱子裡的鎧甲枯坐一夜。
「盛川……我該怎麼辦？」
我喃喃自語，淚水無聲落，「可我怎能……怎能借著與你相似的皮囊，來填補我的永世孤寂？這對他不公平，對你……亦是。」
答應他，意味著欺騙，意味著我將帶著這不朽的詛咒，再次卷一個凡人的生活，重復那注定的悲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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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仿佛已經看到幾十年後，他垂垂老矣，彌留之際，驚愕地看著依舊年輕的妻子。或者更糟，我的被發現，會毀了他辛辛苦苦掙來的所有前程和聲譽。
我不能。我已經欠了顧盛川一輩子，不能再欠下另一筆，對另一個有著同樣面孔與靈魂的人欠下永遠還不了的債。
在天亮前最黑暗的時刻，我簡單地收拾了行囊，再一次消失了。
像一滴水融大海，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那場令人艷羨的、皇帝賜婚的榮耀，最終只了一場無人知曉新娘去向的鬧劇。
柳文清帶來的風波與那張幾乎將我定住的賜婚圣旨，讓我心有餘悸。中原大地，似乎都可能藏著識的眉眼與刨問底的過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