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需要一個更遙遠、更混、更能淹沒個人痕跡的漩渦。
於是,我登上了南下的海船,隨著無數謀求生路的華工與心懷淘金夢的冒險家,漂向了南洋,最終又輾轉至歐洲。
我在倫敦的霧靄裡、黎的咖啡館中、維也納的歌劇院包廂,像一個真正的幽靈,旁觀著另一個世界的喧囂與變革。
這個世界正忙於戰爭與重建,於新舊替間,總有珍貴的流落出來,恰好了我積累財富的渠道。
然而,金髮碧眼的人群,高聳的哥特尖頂,都無法安放我那顆屬於東方的、浸了千年雨水的靈魂。
我開始懷念故國的煙火氣,即便是非議,也曾是我存在過的證明。
彼時,上海——這座遠東最富傳奇彩的城市,正以一種畸形的速度瘋狂生長,吸引著全世界的野心、財富與暗流。
它怪陸離,華洋雜,既傳統又登,既充滿機遇又遍布危險。在這裡,一個來歷謎、財富驚人的麗寡婦,似乎並不算最稀奇的存在。
一座巨大的迷宮,正是藏匿一片樹葉最好的森林。
5
我以「夫人」的份在此立足,帶著心篩選過的古董收藏和一筆不容小覷的資本,經營著一家不大卻極的古董行「墨韻齋」。
鋪面在法租界一條梧桐掩映的小街上,青磚小樓,檀香氤氳,與外界保持著恰到好的距離。
直到那張來自新任滬防司令周承鈞的請柬,打破了我刻意維持的平靜。
消息是商會派人送來的帖子,燙金字,措辭客氣卻不容拒絕。
新任滬防司令周承鈞點名要見幾位「有分量的商界人士」,我的名字竟在其列。
夜幕垂落,華懋飯店宴會廳流溢彩。
我立於不甚起眼的角落,冷眼旁觀這場名為聯誼、實為「募捐」鋪墊的盛宴。
他出現時,全場氣氛為之一滯。
周承鈞並非獨自前來,後跟著副和兩名衛兵,靴跟敲擊大理石地面,發出清脆而威嚴的聲響。
募捐環節毫無意外地到來。周承鈞的發言簡短而極迫,不談保家衛國的大義,只談「地方維穩」的「必要開支」。言語間的暗示不言而喻——不出錢,就無法保證你的家命和生意安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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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我時,他目準地落在我上,那審視幾乎化為實質,銳利得令人皮生疼。
在他的報網中,關於這個人的信息得可憐:巨額財富來源謎、容不老、背景模糊、與海外有聯係。不過這通常只意味著兩種可能:「危險」或者「可圖」。
「夫人,」他開口,聲音不高,卻足以讓周遭竊竊私語瞬間平息,「久聞您的‘墨韻齋’藏品皆是品。世之中,這些好東西,更需要強有力的保護,不是嗎?」
他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桌面,「聽說您前陣子剛手一批宋瓷?如今航道不安全,若是遇上匪患,損失可就大了。」
話滴水不,既是關切,也是威脅。
我的心在腔裡沉重地跳,一聲一聲,撞擊著耳。
依舊是那張臉,歲月的風霜和權力的浸染讓他廓更加冷深刻,尤其是他思考時,那無意識用指尖敲擊桌面的習慣作——與我記憶中,顧盛川沉思時一模一樣!
然而,這一次,那雙曾盛滿熾熱與溫守護的眼睛裡,只剩下赤的權。
他甚至未曾留意過我作為一個人的容貌,在他眼中,我首先是一個可以榨取出多銀元的「資源」。
我強下翻涌的緒,睫羽低垂,用一派謙恭而疏離的語氣回應:「周司令費心了。些許玩,不敢勞煩軍爺掛齒。該盡的義務,某自然明白。」
我練地周旋,報出了一個足以讓人疼卻又不至於傷筋骨的數目。
周承鈞似乎還算滿意,角牽起一極淡的、算不上笑意的弧度,微微頷首,目便移向下一個目標。
此後,出於種種原因——或許是我「識趣」,或許是我那份他看不的底細引起了他一探究的興趣,又或許僅僅因為我是一個不易掌控卻又頗價值的符號——周承鈞並沒有放過我。
他時常會派人送來請柬,邀請我參加一些軍政相關的酒會或私人鑒賞會。
有時,副會直接送來一些「禮」,有時是些抄沒來的、不好出手的古董,有時甚至是幾沉甸甸、約沾著暗沉跡的金條,其名曰請夫人代為保管或鑒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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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承鈞需要我的錢,需要我可能存在的海外渠道,也需要我這樣一個有文化、有家的「夫人」來裝點他權力之外的門面。
他看我的眼神,偶爾也會掠過一男人對貌人的欣賞,但那更像是對一件珍貴戰利品的占有。
6
轉機發生在一筆棘手的軍火易上。
對方來路復雜,需要一個可靠的中間人兼翻譯,且信不過軍方的人。周承鈞帶著「易」的目的,直接來到了墨韻齋。
後院茶室,香爐青煙裊裊。
周承鈞坐在我對面,軍裝外套敞著,語氣是半威脅半合作的強:「夫人,幫我這個忙,厘清這批貨的來龍去脈,順便和那洋鬼子敲定細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