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辦,你在上海灘會好過很多。」
我垂眸斟茶,並未立即應允。
然而,在接下來的接中,他逐漸發現我這個「弱子」遠超預期的能力和智慧。
我不僅能準判斷那批軍火的價值和來源,更在與洋人的談判桌上,用流利的英語乃至偶爾夾雜的德語、法語替他周旋,甚至不經意間,點破了一個他安在邊的參謀都未能看出的合同陷阱。
一次鋒激烈的談判後,回程的汽車裡,他靠在椅背上,側目看我,眼神裡審視多於激:「夫人今日真是讓我大開眼界。想不到這上海灘,還藏著您這樣一位諸葛。」
我對上他的視線,心底是翻江倒海的酸楚與思念,面上卻只餘清淡疏離:「司令過獎。世求生,懂些旁門左道,不足為奇。」
周承鈞沉默片刻,忽然道:「那洋人最後看你的眼神,倒像是見了鬼。」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,「你似乎很清楚他柏林老家那幾條街的舊事?」
我微微一笑,避而不答。
他目沉沉的落在我臉上,那裡面第一次有了除算計和評估之外的、難以定義的探究。
真正的轉折,發生在一次暗殺事件之後。一場慈善晚宴突遭槍手襲擊,目標明確,直指周承鈞。
混中,子彈呼嘯,他竟在千鈞一發之際將我拽至後,用生生替我擋了一槍。
鮮瞬間浸他肩部的軍裝。衛兵拼死反擊,控制住場面。
他臉蒼白,冷汗涔涔,卻死死攥著我的手腕,命令司機:「不去醫院!去...去夫人那裡!現在全上海的眼睛都盯著醫院!」
我的私宅從未接待過這樣的客人。將他安置在客房的床上,屏退左右,我取來醫藥箱。
棉紗,止藥...我作迅捷地剪開他的服,理傷口,取出子彈,合上藥。
整個過程,他咬牙關,冷汗浸鬢角,目卻始終銳利地鎖在我臉上。
「你這手法...」因失和疼痛而聲音沙啞,「比跟我多年的軍醫還老練...」
他的話戛然而止。
因為我正在為他包扎的手臂猛地一,視線死死定在了他的右側肩胛骨下方——那裡,有一塊暗紅的、形似火焰的胎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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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我記憶中,顧盛川上那一塊,分毫不差!
巨大的沖擊讓我瞬間呼吸停滯。
……無數細微的碎片在我腦海中瘋狂撞,試圖拼湊出一個我既又恐懼的答案。
一滴溫熱的淚,毫無預兆地跌落。
周承鈞猛地一僵。
我的失態被他敏銳地全然捕捉。
這個深不可測、永遠從容的人,竟會因他上一個微不足道的胎記而失控落淚?
「夫人?」他聲音裡的探究過了痛楚。
我猛地回過神,倉促地低下頭,掩飾地繼續包扎作,心臟卻在腔裡擂鼓般狂跳。
7
不,不可能。這只是巧合,是漫長孤寂催生出的可悲妄念。
盛川是保家衛國的英雄,怎會變眼前這個於算計、視人命如草芥的軍閥?這簡直是對他的玷污!
可那個念頭一旦滋生,便如藤蔓般瘋狂纏繞我的心臟。我開始無法控制地在他上尋找更多痕跡。
他無意識用指尖敲擊桌面的節奏;他思考時微蹙的眉心的弧度……
越是觀察,我越是心驚跳。相似的點越多,我的恐懼就越深。
我在害怕什麼?
我怕認錯人。怕眼前這一切只是我千百年孤獨產生的癲狂幻覺,怕我滿腔熱忱地認領一個陌生的靈魂,卻發現自己只是個可笑的、一廂願的瘋子。
我更怕……認對人。
若他真是盛川,我該如何面對這個被權力和殺戮浸染的他?
而我這不老不死的妖異之,又該如何面對他這一世的份?這真相會毀了他,還是會讓他像上一世那樣,為我殞命?
這沉重的、無法與人言說的猜疑,日夜煎熬著我。
我既靠近驗證,又恐懼真相大白。
每一次見他,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,既貪那悉的溫暖,又痛恨自已這搖擺不定的心思。
於是,我選擇了最懦弱的方式——自我否定。我將所有蛛馬跡都強行歸結為「巧合」、「錯覺」、「執念太深」。我一遍遍告訴自己:寧,清醒一點,不要亡者,也不要自作多。
直到戰事急轉直下,上海即將淪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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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雨夜,他再次突然出現在我的宅邸門口,軍裝,沾滿泥濘與硝煙痕跡,眼下是濃重的疲憊,但眼神卻異常清醒決絕。
他沒有進門,只是將一張船票強地塞進我手裡。
「明晚,怡和洋行的船,經香港去國。」他的語氣毫無商量餘地,是一種決絕的命令。
不祥的預瞬間攫了我的心臟。我抓住他的袖,雨水和淚水模糊了視線,哀聲求他:「跟我一起走!求你!」
「走?」他猛地打斷我,「我的兵還在陣地上!我的城還沒丟!我周承鈞可以死,不能逃!」
他語氣驟然一轉,帶上一種刻意的嘲諷:「你在我邊,就是個靶子!拖累!我周承鈞還沒淪落到要靠一個人來陪葬!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