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掌柜的,這料子看著鮮亮,怎麼沾了窮酸氣?了這等料子,渾怕是不了晦氣。」
我下意識將略顯糙的手進袖子。
掌柜的臉一變,忙不迭地對我呵斥:「哪來的窮酸破落戶,快走快走!別驚擾了世子和世子妃的貴駕!」
我猛地抬頭,看向宋辭。
希他能看在往日分上,哪怕只是說一句公允的話。
謝明珠努努:
「夫君,你瞧,尋常百姓冬日便是用這些布料寒,糙磨人,想來十分難挨。
「回頭我們以國公府的名義,捐些銀錢去善堂吧,也算積福。」
宋辭順手拿起一匹價值千金的云錦,語氣曖昧卻不達眼底:
「明珠,這匹云錦才襯你的冰玉骨。
「至於一些不相干的東西……何必在意?」
他攬住謝明珠的肩,徑直走向間。
而過時,袂隨風揚起,拂過我攥的手。
6
為了多賺點錢給未出世的孩子,我起早貪黑接了許多活,但也樂在其中。
一日,我做完活計,走在回家的巷子裡。
幾個地流氓突然躥出來,一把搶過梳妝箱,狠狠砸在地上。
瓶瓶罐罐、胭脂水潑灑開來,混合著泥土,一片狼藉。
我被他們至墻角,閉上眼,下意識出一個名字。
四周沒了靜,我巍巍睜開眼。
謝明珠立在眼前。
「你和我的夫君可真是默契,你求救他名字,他夢魘喚你的名字。
「你和他不過十年,我和他卻有百年之約。柳娘子是個聰明人,京城之地,貴人云集,有些圈子,不是你能的。安分守己,方能保全自。
「箱子既然破了,梳妝的營生就此作罷吧。」
一行人揚長而去。
我癱在地上,徒勞地想撿起一地殘渣。
這是我安立命、供養一家的全部希。
如今,被人輕易地踐踏在腳下,碾得碎。
7
斷了梳妝的營生,家中生計愈發艱難。
多日憂思勞累,再加上舊疾復發,爹的病驟然加重。
郎中連連搖頭。
若有百年老參吊命,或許還能多拖幾日。
我翻出家中所有積蓄,典當了最後一支銀簪,卻連半參須都買不起。
走投無路。
我只能去宋辭常去的酒肆外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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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夜,他帶著一酒氣出來。
我撲過去,抓住他的長袍下擺。
「阿辭。爹快不行了!他養你十年,如今只想見你最後一面!求求你,回去看看他吧!或者……或者借我些銀錢買藥,我當牛做馬報答你!」
他形一頓,眼底暗波翻涌。
「姑爺,小姐燉了醒酒湯在等您呢。」
家丁為他掀開馬車的簾子。
宋辭一抬腳,用力踹開我。
我摔倒在地,小腹傳來一陣痛。
「宋辭!」
我淚如雨下。
「你當真如此狠心?爹向來待你如親子啊!」
他終於停下腳步。
醉眼蒙眬地看著我,嗤笑一聲。
從袖中掏出一沓銀票,隨手一揚,飄落在污水中。
「夠買十口上好的金楠木棺材了。」
他登上馬車,約約傳出一句:
「滾。從今往後,我與你們家,生死無關。」
剎那間,最後一期待,徹底熄滅了。
原來,他連親手施捨我,都覺得臟。
可惜,爹還是沒能等到救命的參湯。
他握著我和娘的手,渾濁的眼睛著門口。
直到咽氣,也未閉上。
8
辦完爹的喪事。
我將宋辭的衫鞋全部抱出來,投燃燒的柴火中。
火跳躍,吞噬了他存在的痕跡,也吞噬了我曾經的天真。
臉被熱浪映得發燙,淚水早已被蒸干。
我抱住因接連打擊而神恍惚的娘,立下誓言:
「從今以後,我們的命,自己掙!」
再不由人施捨。
再不由人踐踏。
我用剩下的錢,買了大量材料和草藥。
在院子裡,支起小小的爐灶。
回憶起小時候外祖母教的幾個古方,結合這些年自己索的經驗,無數次嘗試、研磨、調配。
日夜不歇。
制作新的脂。
十指磨破,滿藥塵,也渾不在意。
命運的霜雪,從不獨行。
一夜,阿娘在睡夢中,安然離世。
明明睡前還拉著我的手,眼眸清明:
「乖兒,別怕。娘信你,靠自己,也能掙出一番天地。」
前路茫茫,舉目無親。
這世間最後一脈在我慢慢長大。
我必須要為劈開一條生路。
賣了村屋,在西街盤下一間鋪子。
「鉛華閣」開張了。
9
嘔心瀝研制出的胭脂,取名「落日熔金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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澤獨特,恍若天邊流霞。
一經推出,竟意外火,引來一些貴婦小姐爭相購買。
生意漸漸有了起。
我偶然發現,鋪子對面,總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幔馬車。
車簾低垂,看不清裡面的人。
直到那日,一位公子搖著折扇,踏進了我的鋪子。
「柳娘子這雙手,不僅能梳妝打扮,做起生意來,也厲害嘛。」
「我那大哥不爭氣沒眼,你看小爺我,怎麼樣?」
原來是國公府的二公子,宋辭同父異母的弟弟,宋景。
眉眼間與宋辭有幾分相似,氣質卻截然不同。
一臉風流戲謔。
我心頭火起。
舀起一勺調試中的胭脂水,潑了他一。
周圍瞬間寂靜。
鮮紅的順著他側臉滴落。
他不怒反笑,慢條斯理地用指尖抹去紅漬:
「有意思……真有意思!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