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梨打聽回來:「小姐,隔壁宅院被姑爺買下來了。」
當日下午,一只陳悉的紙鳶,晃晃悠悠從高墻飄我的院落。
掉在秋千旁。
那是我十六歲那年燈會,謝檀熬夜親手為我扎的比翼鳥。
「扔出去。」我瞥了一眼,冷聲道。
小梨應聲去撿。
明兒卻小跑過去,先一步將紙鳶拾起。
小手珍惜地拍掉上面的草屑。
「娘親,這只鳥兒真好看,為什麼不要它?」
我看著孩子純真的臉龐,那句「臟」字生生卡在間。
最終,那紙鳶被明兒留了下來。
小心翼翼放在了他小房間的窗臺上。
謝檀似乎從這默許中,窺見了一微弱的希。
他進不了林府正門,便另辟蹊徑。
不過兩日,他便以拜會之名,正大明地遞了帖子到父親書房。
附上的卻是一封長安公文。
他算準了父親雖遠離長安,仍心係朝局。
幾次下來,父親不勝其煩,卻又不好徹底撕破臉。
只得冷著臉讓他外書房敘話。
而後提前派人吩咐,將我和明兒拘在後院,不許往前頭去。
08
這日他來得格外早,在外書房磨蹭了半個時辰。
離開時,恰好撞見母帶著明兒在回廊下玩耍。
他快步上前,從袖中掏出一個栩栩如生的草編蟈蟈。
「明兒,看爹爹給你帶了什麼?」
明兒被活靈活現的小玩意兒吸引。
謝檀順勢蹲下,將蟈蟈遞到明兒手中。
「明兒乖…爹爹以前太忙了,以後日日都陪著你,好不好?」
明兒握著蟈蟈,撲進謝檀懷中。
「謝謝爹爹,明兒很喜歡。」
明兒終究是念著謝檀的。
那草編的蟈蟈,他寶貝似的收在枕邊,夜裡睡著也要在手裡。
晨起用飯時,他會眨著大眼睛,小聲問我。
「娘親,今日…爹爹還會來嗎?」
我無法對著一雙清澈期盼的眼睛說出拒絕的話。
於是,默許了謝檀借著公務之名,每日與明兒在回廊下相遇。
他來得愈發勤勉,姿態也放得愈發低。
常穿著半舊的青衫,帶來些不值錢卻頗費心思的小玩意。
一支蘸墨就能吐出泡泡的竹筆,一個會翻跟頭的木猴,一包熱騰騰的桂花糖糕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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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甚至開始學著照顧明兒,笨拙地替他去角的糕餅碎屑。
在他奔跑時張開手臂護在後。
那副模樣,倒真有幾分慈父心腸。
父親冷眼瞧著,雖仍不假辭,卻允他逗留的時間越來越長。
一日,他陪明兒玩累了,看著院中正盛開的李子樹。
聲音夾雜無限慨。
「阿荷,還記得眉州城外的十裡桃林嗎?」
「我們定的那年,花開得也這般好。」
如何不記得。
那年春深,桃李灼灼。
他於紛飛落英中握住我的手,眼神亮得勝過漫天霞。
「願聘阿荷為婦,白首不離。」
他觀察著我的神,聲音放得極。
「城外李溪畔的桃花開得正盛,我…我想帶明兒去看看。」
「他整日困在府中,也該出去走走。你,要不要一同?」
明兒立刻丟開手中的木猴,撲過來抱住我的。
「娘親去!明兒要和爹爹娘親一起去!」
我看著他雀躍的模樣,心頭那繃的弦忽而鬆了一下。
我是否該給明兒一個完整的春日。
也或許,心底最深,仍殘存著一微末的希冀。
翌日,馬車碾著春,駛向李溪畔。
溪水淙淙,桃花云蒸霞蔚,確如當年。
明兒從未見過這般盛景,在桃樹下蹣跚奔跑,笑聲如銀鈴灑落。
謝檀跟在他後,目卻不時落在我上。
他尋了一開闊草甸,鋪上氈布,擺出心準備的食盒點心。
又折下一枝開得最盛的桃花,遞到我面前。
「人面桃花相映紅,」他凝視著我,眼底漾著舊日溫的波。
「阿荷,你依舊如初。」
我避開他的目,接過桃花。
指尖拂過花瓣,卻依舊沉默。
他坐在我側,保持著恰到好的距離。
不再急切地剖白,只輕聲說著些舊事,語氣平和。
微風拂過,桃花瓣簌簌落下,綴在他肩頭,也落在我擺。
明兒跑累了,偎依在我懷裡,吃著點心。
看著爹爹娘親,笑得眼睛彎了月牙。
09
謝檀見我並未排斥,聲音愈發溫。
「阿荷,我真的知道錯了,我不求你立刻原諒。」
「只求你…再給我一次機會,看在明兒的份上,我們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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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話戛然而止。
目越過我,投向不遠的一棵桃樹,臉驟然變得僵。
我順著他的視線去。
桃樹後,怯生生地探出半張臉。
杏眼桃腮,穿著水紅的衫子。
是孟蓮。
顯然也看到了我們,目與謝檀一,立刻像驚的小鹿了回去。
躲在樹後,出一點角。
肩膀微微聳,像是在低低哭泣。
謝檀猛地站起,作大得差點打翻食盒。
「阿荷,你…你在此稍坐,我去去就來。」
他聲音干,甚至不敢看我,大步走向那顆桃樹。
我抱著明兒,坐在原地。
看著他將孟蓮從樹後輕輕拉出來,背對著我,低聲說著什麼。
孟蓮仰著頭,淚眼婆娑,不住地搖頭。
他抬手,似乎想為拭淚,到半空又僵住。
距離並不遠,風斷續送來他們的低語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