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二十年,我與宋卿時舉案齊眉、相敬如賓。
對外,他至尚書,位同宰輔。
對,他微,不納妾室,是鄰裡街坊競相誇贊的好夫君。
我一直以為自己幸福。
有個富可敵國的商會老爹,還有個忠於我的溫丈夫。
直到他四十歲那日突然染了重疾,昏迷不醒。
夜間給他喂藥時,竟聽到他口中呢喃著當朝三公主的名字。
我如遭雷劈,「失手」將藥碗叩在他臉上。
他又纏綿病榻一月,藥石無醫。
他死後我搬離了盛京城,下江南夜游畫舫聽伶人唱曲。
聽著聽著,我睡著了。
等再次睜眼醒來,我回到了宋卿時殿選的前一日。
1 前世夫妻
爹跟我說,宋卿時人中龍,明日殿選必定大放異彩,不如定下婚約,套個如意郎君。
我當然知道。
前世他可是圣上欽點的狀元,並被當堂稱贊,「飽學之士,頗有衛相風採。」
前朝衛相勵圖治,名垂青史,是君主與百姓心中的好。
圣上拿衛相誇他,實在是真心欣賞,有意抬舉。
我與宋卿時做了二十來年夫妻,也知明日之後他便會搖一變為狀元郎,不日又會被以貌聞名的三公主看上。
前世由於我們訂婚在前,他又拒絕了三公主的婚事,我以為他並無心上人。
可既知宋卿時喜歡三公主,我這個心地善良貌如花的前世妻子,自然是要全他的。
宋卿時被我爹到我跟前時,我正在嗑瓜子。
自家鋪子裡糖霜炒的,又香又脆,配一壺解膩茶,過癮。
做了十來年的尚書夫人,架子端久了,真就十分想念未嫁人的時候。
我用茶水潤了潤,抬眼打量他。
他一月白衫,生的眉目疏朗俊逸,尤其是那雙杳若寒星的眼睛,格外漂亮。
哪怕穿著簡單,卻自帶孤高矜貴之氣。
前世我一眼就相中了他,心想這貌的讀書人一看就可口,當即同意了這門婚事。
當時的宋卿時無悲無喜,大抵也是不知自己未來另有心之人。
「宋公子自淮鄉而來,淮鄉山清水秀養人,你可有心悅之人?」
宋卿時一愣。
顯然未曾想過我竟如此直接。
他只靜默片刻,抬眸我。
寒星沾春水,此刻竟添了幾分笑意,「還沒有。」
Advertisement
前世二十年夫妻分,我太了解他了,他若說沒有,那一定是沒有。
那麼看來,他心悅於三公主,是殿選之後的事了。
最有可能的就是那場賞花宴。
「哦」,我往竹椅上一靠,整個人鬆鬆垮垮,「宋公子才高八斗文採斐然,且還生得如此俊樣貌,來日定能配得上盛京最好的姑娘。」
「我嘛,太,想必不是個好娘子,就算了。」
我爹吹胡子瞪眼。
宋卿時微愕,似有滿腹不解。
我則起離開,深藏功與名。
2 琴音之
明月樓裡,萬花臺上。
人千金一曲。
魏遲抬腕撥弦,袖口之下手腕骨節微凸,撐起一片細膩瑩潤的白。
一紅顯得他眉目張揚。
今日殿選,樓裡十分冷清,有心來聽曲兒的,竟只有我一個。
見我托著下看他,那人撥弦的速度微緩,一雙細長的桃花眸溫潤若春水,抬眼向我看來。
「趙小姐今日竟有心思聽我琴。」
魏遲朝我走來,不客氣地在我面前坐下,「聽聞趙老闆有意將您下嫁給那位書生,書生今日殿試,小姐不著急麼?」
「我著急做什麼?他考哪個名次都與我不相干。」
魏遲顯然不信,輕哼一聲,「前幾日你帶他來樓裡聽曲兒,我見你倒是殷勤,顯得他才是那個主人。」
我尬住。
「你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,宋卿時中有丘壑,並非我這種凡塵俗人能沾得。」
魏遲瞥了我一眼,「怎麼?他拒了你?」
我並非挾恩圖報之人,可宋卿時卻是有恩必報,所以前世在為狀元郎後,便讓我風風了狀元娘子。
婚事,他甚至都能用來報恩。
他常說,我爹於他有知遇之恩,若沒我爹,他也不能堅持科舉,考中解元。
不舉人,自然也當不了狀元。
想起那個堅韌的影,我竟一時間恍惚。
與我二十年夫妻,他對我以禮相待,備至,也應是報恩吧?
我爹不過給了他銀錢,他就能用二十年人生償還,甚至能此為推拒喜歡的人。
還真是個小可憐。
心泛上些酸水,不得不說自己真是大意了。
朝夕相真心以待的枕邊人竟然喜歡別人,而我更是在他死前才知道。
好家伙,藏得真深。
Advertisement
魏遲似見我神低落,竟親自抬手斟酒。
如皓月般白皙的手腕微抬,他拇指住酒壺的頂蓋,端了酒盞遞我。
我訝異地瞧他,打趣,「喲,我們名滿盛京的魏大琴師,也有給人倒酒的一天?」
他將酒杯塞進我手裡,眉眼顯出些凌厲。
「喝你的酒去,小沒良心。」
清酒,是明月樓極富盛名的西京春,價格昂貴,每喝一口都等同於啃銀子。
「拿出這麼貴的酒招待我,你有心了。」
他未答話,十分沉默地給自己倒了一杯,仰頭喝盡,薄上殘留的酒潤瀲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