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灼華聲音平靜,卻字字敲在我心。
「誓言聲聲,言猶在耳。可如今整個上京都知道他負了你,又置你的面何存?」
面?我還有什麼面?
我自嘲地笑笑。
歸京那夜,說去去就回的歐無悔,一夜未歸。
翌日清晨,他帶著草藥香氣推開我的房門時,我與他之間,便已鏡破釵分。
不過,只要我一日仍是這鎮南王府的世子妃,便要維持應有的面。
克己復禮,謹言慎行。
我不僅是我自己,我的後,還有定遠侯府,還有圣上的旨意。
「非盡。」
灼華著我,眸中盡是痛惜。
「這世間,字最是困人,虛實難分。」
「故而世間至理,人七分,餘三分予己。你當年為歐無悔傾盡所有,毫無保留,如今這般境地,便是過滿則損。」
「今日我見你,竟無半分舊日模樣,儼然像個上京城裡最不缺的詩書名門。」
「我且問你,五年前,那個一劍寒天下洲的天才劍客,去了哪裡?」
一陣春風拂過,吹起腕間金鈴清脆作響,聲音帶著浸骨髓的寒意刺皮。
我朝扯出一抹苦至極的笑意。
「灼華姐姐。」
我抬起雙手,輕輕撥開上面常年佩戴的金鈴手鏈,出底下從未示人的手腕。
瑩白上,兩道深痕猙獰地盤踞其上,樣子十分目驚心。
「你看。」我的聲音比柳絮還輕。
「我的雙手經脈盡斷。」
「我……再也提不了劍了。」
6
景元十九年。
逍遙派掌門冷無心親自出山,收我為徒,傳我逍遙劍法。
短短九年,我一手劍出神化,名震大洲,了江湖上最驚才絕艷的年劍客。
十二歲時,父親在邊關病重回京,我亦歸家探。
彼時,鎮南王世子歐無悔與兄長自小一起長大,甚篤,常出府中,我與他也因此相識。
景元二十八年冬,父親溘然長逝,我在家守孝三年。
景元三十一年,扶疆犯我南夏邊境,戰火驟起。
鎮南王攜歐無悔與我的兄長一同奔赴戰場。那年,我十五歲。
我本返回逍遙派,途中卻遇上從側面支援扶疆的臣丹大軍,南夏邊境被敵軍踢開了一個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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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國聯軍來犯,山河岌岌可危。
我當即調轉馬頭,褪下羅換上甲胄,策馬直奔邊關。
此後兩年,我與兄長、歐無悔並肩浴,生死與共。
直至……不歸川一戰。
歐無悔因誤判形勢,帶軍進迷霧林,落圈套,遭扶疆敵軍合圍。
我與灼華率軍趕到時,戰場已煉獄,兄長殞命,歐無悔中劇毒,命危在旦夕。
我騎著追風,持劍闖扶疆部族,一夜沖殺,穿越五萬營賬,浴踏尸,於海刀山中擄走圣族巫醫。
巫醫說,歐無悔的毒唯有天絕峰斷壁上的忘草可解。
我來不及換下被鮮和碎浸的袍,不顧灼華勸阻,帶著滿刀傷,孤上了天絕峰。
我在那座冰封的懸崖上,失去了一腳趾,中了另一種奇毒——鴆忘。
景元三十三年,南夏戰扶疆與臣丹,大勝。
凱旋歸京時,歐無悔於萬民歡呼聲中向圣上請旨求婚,並執手立誓,死生契闊終不棄。
那年,他說:「阿盡,你救我一命,我還你一片無悔癡心。」
……
過往如水般撕裂著我恍惚的記憶。
一陣悲愴涌來,心臟疼痛至極,間腥甜,我猛地吐出一大口鮮。
鮮紅濺落裾上,點點跡如桃花綻開。
「非盡!」灼華慌忙扶住我,嚨哽咽,聲音發,「你、你的眼睛……」
我抬頭,雙眼茫然地看向遠方。
視野之中,花攢綺簇的影被吞噬,只剩一片渾濁的白。
連近在咫尺的灼華,面容也模糊得只剩一個朦朧的廓。
是了。
婚五載,鴆忘之毒早已侵蝕我的五臟六腑,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我的子一天天衰弱,記憶也漸如流沙。
噬心蝕骨的毒,讓我丟掉的記憶,全是關於他。
我將與歐無悔的過往全部記於手札,唯恐有朝一日會將一切忘。
可我沒有料到,鴆忘之毒,不僅蝕心,亦會傷目。
「是那個扶疆怪毒嗎?」灼華問。
我訥訥點頭。
良久,寂靜的空氣中,我聽見灼華悲傷的聲音傳來。
「方非盡,你真傻。」
「你哥哥若是知道,定會很傷心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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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
春日宴後,雙目視愈發艱難,每日除卻晨昏定省,我便待在房中,不再出門。
遠吹來的風挾著花瓣的清香迎面而來。
我挲著手裡早已看不清字跡的書籍,向窗外。
視線裡只剩一片模糊的花影,春如隔濃霧。
珠簾響,映月腳步輕快地走近。
「今日春大好,小姐別總悶在屋裡了!」
「園子裡花開得鬧熱呢,我們去採來簪發好不好?」
我合上書,朝模糊的影笑笑。
「好。」
我雙目雖不清明,但自習武,能以耳代目。這些時日,府中上下乃至歐無悔,都未曾察覺異樣。
映月子單純,天真爛漫,以為我只是心鬱結,便想著法子逗我開心。
庭前花事正濃,綠樹亭亭如蓋。
微風過,花香翻涌,仿佛一場生命極致的狂歡。
草木尚且如此熱烈,而我卻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