驚鴻一瞥的效果,功吊起了客人胃口。
春意樓的寶絡姑娘開始為人所知。
而國舅爺胤璠了春意樓的常客。
賞賜蘩娘時,他行事意氣風發,如今卻落寞起來。
他獨自過來,要蘩娘為他跳幾支舞,有時會讓我奏一曲琵琶。
當蘩娘與我或舞或奏時,胤璠握著酒杯,自嘲一笑,十足失意者的形象。
有人說,胤璠已不得圣心。
他的姐姐年老衰,陛下很久不曾踏足中宮了。
太子資質平平,文韜武略沒有一樣比得過庶出的三皇子。
白媽媽將嚼舌頭的人攆出了春意樓。
說的很明白,貴人再怎麼樣,死我們總比死只螞蟻容易。
因此,春意樓上下對胤璠一如既往地周到客氣。
胤璠盡管失意,但出手依然很大方。
托他和其他幾個客人的福,我手中總算有了銀兩。
我找到合浦,將曾經的二十兩銀子三倍奉還。
掂量著錢袋笑道:
「原來是我小瞧你了。」
合浦並不避諱我,再次開了妝奩。
這次的妝奩比上次還不如,連碎銀子都沒了。
又是數月,國朝的狀元在殿試以後火熱出爐。
一時大宴小宴不斷,白媽媽忙得腳不沾地,臉上的笑卻不曾摘下。
是真心的,大把大把的銀錢流水一般瀉口袋裡,恐怕睡夢中都能笑醒。
合浦卻在這當口上提出贖。
白媽媽然大怒,再不像蘩娘贖時那樣好說話。
當初蘩娘的容貌已毀,面起舞不過迎合了客人一時的新鮮勁,風頭過去,也就黯然收場。
而合浦正是盛時。
白媽媽將蘩娘時贖的價格翻了一番。
其實不必翻番,就以蘩娘的舊例,合浦都承擔不起。
總共湊了一百兩銀子,其中六十兩還是我還給的,依然盛放在我拿去的錢袋裡,
白媽媽輕蔑瞧一眼,揚手了合浦一掌,唾道:
「這點錢打發花子都不夠。你若贖,就湊夠錢再來。湊不夠錢,就在這兒呆著哪也別去,否則——」
惻惻的語音,陡然令我想起了珠瓔曾遭過的手段。
合浦沒有拿出平日的吵鬧做派,平靜地拭掉角的鮮,目裡的決然任誰都不敢小瞧了,
「媽媽,我為你賺的錢,贖十個合浦都夠了。眼下這一百兩,我已傾盡所有。我遇良人,請媽媽高抬貴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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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良人,我呸,是哪個狗鼠輩弄瞎了你的眼睛?」
白媽媽破口大罵。
合浦了,緩緩吐出了一個令所有人瞠目結舌的名字。
沈昀星。
新科狀元沈昀星。
他天資聰穎,寫得一手好文章,據說有過目不忘的本事。
但家境貧寒,中舉之前不過是一介走街串巷的賣油郎。
我想我知道合浦的妝奩為何如此簡陋了。
讀書從來不是貧窮子弟能擔負起的事,購買書籍、延請名師、輾轉赴考,哪一件不需要銀錢支撐。
我從來沒在春意樓見過沈昀星。
此前為客人獻藝時,在場聽他們閒聊,說狀元沈昀星架子大,難以邀約。
以他今時的地位,已不缺來春意樓的銀錢。
他是不能來。
來了,就會看到合浦如何出賣皮,換得白花花的銀兩。
白媽媽回轉過神,神裡有嘲諷,
「合浦,你是,沈昀星的同僚裡就有不你的恩客。他的主考,還是給你開苞的盧大人。他心裡要是有你,就不會讓你用一百兩銀子自己贖自己。別做夢了,他和你,兩路人。」
合浦在滿室寂靜裡再度出聲,「媽媽,我只求你放我走。」
像一個斗士,也很像一個輸紅了眼、上自己全部家企圖翻盤的賭徒。
白媽媽盯著的眼睛,給出了自己的批語,
「你還會回來的。」
最終,合浦留下銀子,拔了珠釵,帔子與袖扇委落在地,兩手空空出了春意樓。
推開的門扇的一剎,我看見天晦暗,風雨大作。
6
我春意樓的第六年,某日,白媽媽突然說:
「寶絡,你已經長了。我不會看錯人的,春意樓裡這些孩子,屬你最聽話。」
我懂的意思。
將我的初賣了個好價。
我以為,那一夜會為我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夜。
其實沒有。
人生的路太過漫長,也太過泥濘,是苦痛,足以長夜難眠。
我的客人是嶺南來的富商。
他出手算是闊綽,打賞了我一斛明珠。
他須發皆白,如果有孫,年紀應該和我差不多。
我的臉上堆著笑,靈魂卻是從裡緩緩浮出,至虛空裡俯瞰著此時的自己。
被的、屈辱的、茍且生的寶絡。
我居然想起我的母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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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和其他人一樣奔赴法場,抄家時就自盡亡。
在死前,曾想將我一道殺死。
將刺繡所用的金剪張開,對準了我的嚨。
我驚遠遠逃開,時間迫,耳邊已響起了兵士們的嚷聲。
於是將剪刀對準了自己。
我看著倒在污裡,那雙眼睛憐惜著我。
母親預料到了抄家之後的命運,知道留我在這吃人的塵世裡只能被人作踐。
嶺南富商以後,我又接待了幾位客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