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值春日,天已經暖了起來,可我仍到遍生寒。
秋霜扔給我的包袱裡,除了我的舊裳、髮簪和攢下的幾兩碎銀,還多了支眼的銀簪——我在秋霜的梳妝盒裡見到過。
去年冬天被爺強占,夫人罰在雪地裡跪了一宿。我趁夜裡沒人注意,往手裡塞了兩個餅子和一囊熱水。
平時很搭理我,沒想到卻在關鍵時候幫了我。若不是,我包袱裡的銀子多半會被人趁貪了。
傍晚,嫂嫂雇了輛驢車,小心翼翼地把我扶上去。
一路上,我不願再想王宅那些腌臜事,目不由自主地落在嫂嫂上。嫂嫂楊大花,大概是媧娘娘時打了盹兒——八字眉、綠豆眼、塌鼻子、寬、黑皮……
十裡八村的大人,嚇唬哭鬧的男孩時便會說:「再哭,就讓楊大花給你做婆娘!」
楊大花人丑,偏偏脾氣還大。
模樣不討喜,脾氣更是火。
聽說十五歲那年,有人了家一只,站在村口罵了整整一個時辰不重樣。十六歲時為了給表妹出頭,拎著菜刀追了流氓二十裡地。
因這能止小兒夜啼的相貌和潑辣子,一直沒能說上親事,了老姑娘。
三年前,哥哥突然娶了年逾雙十的楊大花進門,村裡人都笑他娶了個母夜叉。
那時我很回家,不明白其中緣由。或許是因家裡為給娘治病掏空了家底,而嫂嫂不要聘禮吧。
可我哥哥高大英俊、踏實肯干,就算不要聘禮,願意嫁給他的姑娘也有好幾個。
直到今天,我被嫂嫂像老母護崽似的牢牢護著,才約明白了哥哥的選擇。
——有些人是好看的繡花枕頭,有些人卻是裹了一層焦黑外殼的金疙瘩。
03
「芽兒!我的兒啊……」
盡管極力遮掩,還是被娘看出我了重傷。撲過來,渾哆嗦,抱著我幾乎哭斷了氣。
「造孽啊!這要是落了疤可怎麼好?名聲毀了,往後還怎麼活?都怪娘不好,要不是當年我病得快死了,你也不會把自己賣進王家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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嫂嫂走進屋,黝黑的臉上眉頭鎖。
「娘,小點聲!我特意趁夜裡把芽兒帶回來,就是怕人瞧見。您再這麼哭下去,非把全村人都招來看笑話不可!」
娘的哭聲戛然而止。
等嫂嫂出去煎藥,立刻抓住我的手,低聲音問:「芽兒,你說實話,被那畜生破了子沒?」
我紅著臉搖頭:「沒有。」
娘長舒一口氣,可眉頭又很快皺起來。
「咱家清楚也沒用啊。就怕……就怕有人嚼舌子,被張家知道就完了。子名節大過天……」
揪著頭髮長吁短嘆,又捂著無聲哭泣,瘦削的肩膀不停地抖。
我終於忍無可忍:「娘,您養了這麼多年子才好些。要是再哭壞了,難不要我再去賣為奴換藥錢嗎?」
這話果然管用。娘猛地止住哭聲,一步三回頭地出去了。
唉,我娘這樣黏黏糊糊的子,還真得嫂嫂這樣的爽利人才能治得住。
嫂嫂每日給我煎藥換藥,藥味飄出院子,引來不窺探的目。每次有人問起,只說是自己調理子。
在的照料下,我上的傷漸漸結痂,可心裡的傷口卻被村裡的流言越撕越大。
那些話無孔不。就算我不出門,也能從娘紅腫的眼睛和抑的哭聲中猜到幾分。有時忍不住,會帶著哭腔復述那些話——
「柳芽爬了主家爺的床,被打個半死趕出來了!」
「王爺在茶樓親口說……說柳芽右邊鎖骨下有顆痣!」
「哎喲,裳都爛啦,被小廝們看了個遍!張家又不傻,還能要?」
「怪不得楊大花突然熬起藥來,原來是要給小姑遮啊……」
我死死咬住,直到滿味也沒覺到疼。
正不怕影斜,我並不怕外人怎麼說,但……只怕張家信了!
張家二郎,張新遠。去年下聘時,他躲在人後看我,耳朵通紅。
後來他特意來王家找我,塞給我一支雕著杏花的銀簪和一包桂花糖。
那糖讓我做的夢都是甜的,那簪子更是捨不得戴,只用布仔細包好藏在枕頭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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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當在王宅快熬不下去時,我就那支簪子,想著熬到期滿歸家,就能歡歡喜喜地戴上它,嫁給張新遠。
如今我終於回來了,卻像是從一個火坑跳進了另一個泥潭。
張新遠讀過幾年書,應該和別人不一樣吧?他總會來問一句吧?哪怕只是來看看我的傷……
一天,兩天……每次院門吱呀作響,我的心就提起來。
可不是嫂嫂下地回來,就是哥哥捎信捎銀子回來。
始終沒有張家的消息。
心底那點微弱的希,像缺油的燈盞,漸漸熄滅。
我從枕下出那個小布包,拿著簪子看了良久,最終把它和聘禮放到一。
有些念想,該斷了。
04
嫂嫂看出我緒不對,變著法子寬我。
「芽兒,甭理會那些風言風語!他們要噴糞就噴糞,只會臟了自己的臉。咱何必跟一個個糞坑計較?」
嫂嫂說得俗又生,我臉上淚痕未干,卻還是忍不住被逗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