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第二天，嫂嫂回來時渾臭烘烘的，一瘸一拐，脖子上還多了兩道新鮮抓痕。
我心裡一：「嫂嫂，你昨日不是說不跟糞坑計較嗎？」
「嗐，沒忍住！」嫂嫂把腰一掐，八字眉挑得老高，「我今日總算弄明白了，這謠言最早是從村東頭劉寡婦那兒傳出來的。我結結實實揍了一頓，又將按進糞坑裡洗了洗！」
嫂嫂一邊說著，一邊嫌棄地扇著風，趕去燒水洗澡。
既然我的事已經傳開，也懶得再躲藏，索一瘸一拐地挪到院子裡，給墻角那幾株小桃紅澆水。
「喲，這不是柳家小娘子嗎？」墻頭突然冒出兩顆嬉皮笑臉的腦袋，「聽說被王家爺玩膩了趕出來了？讓哥哥們疼疼你啊！」
不知從哪兒躥來的地無賴。
我不聲地舀起滿滿一瓢水，手腕猛地一揚——
一瓢涼水潑了個正著，將那兩個無賴淋落湯。
其中一個抹著臉上的水珠，咧開一黃牙：「嘿，你這小娘子還辣！王家爺說你鎖骨下有顆痣，是真的嗎？給哥哥們也瞅瞅唄？」
「瞅你爹！滾！」我扭頭就要去抄灶邊的燒火，眼角卻瞥見嫂嫂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貓在了墻下，飛快地朝我打了個手勢。
我心領神會，立刻轉叉腰，對著墻上那兩顆腦袋罵得更兇。
嫂嫂則趁機輕手輕腳拉開院門閃了出去。
那兩個潑皮越發來勁，污言穢語不絕於耳：「小娘子別罵呀，出來讓哥哥們瞧瞧那顆痣唄……」
話音未落，只聽「哎喲」兩聲慘，兩人竟先後從墻頭掉了下去！
我急忙跑出去，只見嫂嫂正威風凜凜地杵在那兒，手裡攥著一還滴著渾湯兒的攪屎。
再一看墻，不知何時被撒了一層鋒利的碎瓷片。
兩個潑皮捂著被捅疼的屁，手上上又被瓷片劃開了好幾道口子，疼得齜牙咧，連滾帶爬地嚎著逃遠了。
「呸！不開眼的王八羔子！」嫂嫂朝著他們逃竄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，「再敢來犯賤，老娘直接把你們騸了扔糞坑裡腌味！欺怕的慫包蛋，王家勢大你們屁都不敢放一個，只敢往苦主傷口上撒鹽，什麼玩意兒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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罵得不解氣，又叉腰轉向那些聞聲探頭、指指點點的長舌婦，嗓門震天響。
「還有你們！一個個閒得腚疼！再讓我聽見誰裡不干不凈地編排我妹子，老娘挨家挨戶撕爛你們的！不信邪的盡管試試！」
「誰家沒有姐妹兒？你們就敢保證自家閨將來不去大戶人家討生活？們要是也被黑心肝的主家誣陷、毒打，你們是不是也幫著死自家孩子？啊？！」
看熱鬧的人個個臊著臉，灰溜溜地散了。
沒過幾天，村裡再沒人敢明目張膽嚼我家的舌，路上見我們家人，都恨不得繞道走。
又過了半月，哥哥柳大壯從縣郊做工回來，進門知道了我的事兒，臉漲得通紅，額上青筋暴起，抄起門後的扁擔就要往外沖。
「他娘的黑心王家，敢這麼欺負我妹子，老子去跟他們拼了！」
嫂嫂死死攥住哥哥的胳膊：「柳大壯，你給我站住！莽夫，送上門給人當沙包揍？聽我的！」
把哥哥按在凳子上，黑著臉分析：「王家有錢有勢，多的是打手！咱，肯定被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！報仇不急於這一時半刻，現在最要的是治好芽兒的傷……」
05
三個月後，與我定親的隔壁村張家，終於找了人上門。
人進屋時，臉上堆著笑，手裡攥著庚帖。
「老姐姐，不是張家不信芽兒，實在是外頭傳得有鼻子有眼兒……張家世代家風清正，拖到今日才來退親，已經是仁至義盡了。」
娘絞著角，眼淚在眶裡打轉，哆嗦著說不出話來。
我平靜地從箱子裡取出那枚杏花銀簪，連同當初的聘禮——一對銀鐲子、兩匹細布和十兩銀子，以及張二郎的庚帖，一腦塞進人懷裡。
「嬸子，勞煩您把這些還給張家。也替我帶句話——柳芽行得正，坐得直，從未做任何對不起張家的事。」
人愣了一下，隨即滿臉堆笑：「哎喲，芽兒真是越大越標致了。是那張二郎沒福氣……不過二郎也說了，只要回庚帖，聘禮不用退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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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青石縣的習俗，男方悔婚的，確實不需要退還聘禮。
我冷笑：「不必！他若真信我，三個月裡有的是機會來問一句。既然選擇今日才來，這點施捨般的『義』，我不稀罕。原本，就算張家不提，我也是要退親的！」
人臉一僵，剛要再開口，院門「砰」的一聲打開。
嫂嫂扛著鋤頭大步進來，腳還沾著泥。
「怎麼？張家那些頭烏都不敢來，倒派了嬸子？」
人看到嫂嫂，嚇得後退兩步，差點被門檻絆倒。
嫂嫂把鋤頭往地上一杵，震得人一哆嗦：「回去告訴張家，我妹子不稀罕他們那點破銅爛鐵！他們今日把珍珠當魚目，來日可別後悔！」
人抱包袱，干笑兩聲：「大花啊，話可不能這麼說……」
「那該怎麼說？說張二郎是個沒種的蛋，連當面問一句都不敢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