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臉一變,背著東西慌慌張張地跑了。
嫂嫂拍拍我的肩,咧一笑:「芽兒,有福之人不進無福之家!往後嫂嫂給你尋個更好的,要是個孬種,我第一個拿攪屎死他!」
06
張家退親後,娘病倒了,整日以淚洗面。
嫂嫂說,那是心病。
「娘,活人還能讓尿憋死嗎?芽兒才十六,這麼好的閨還怕找不到好人家?就算一輩子不嫁,咱們柳家也養得起!有我楊大花在,就有一口飯吃!」
「您整日哭哭啼啼,倒外人看笑話。您要是哭壞子,那才是真拖累芽兒!」
娘從指裡抬起眼,淚珠子又滾了下來。
「你們爹走的時候,芽兒才三歲……都是娘沒用,要不是為了我,芽兒也不會把自己賣到王宅去,更不會人這麼作踐!」
又來了,我娘又來了。
我慌忙扯了兩布條塞住耳朵。
哥哥從地裡回來,一把扯下我耳朵裡的布條。
「?」我抬頭瞪他。
「娘,您別急。」哥哥跪在床前,攥住娘的手,「我和大花會給芽兒攢一筆厚厚的嫁妝,讓風風地出門。要是不想嫁,我們養一輩子!」
「錢從哪兒來啊?」娘哭得更兇,「家底早就被我的病掏空了,不如讓我隨你們爹去了……」
哥哥最見不得娘哭,急得抓耳撓腮,最後跺腳出去挑水了。
嫂嫂湊到我耳邊低語一句。我倆一起扯開嗓子嚎,哭得比娘還響亮——
「兒媳不孝,惹娘天天抹淚兒……」
「兒不孝,讓娘碎了心……這日子沒法過了啊!」
娘的哭聲戛然而止。
「誰說這日子沒法過了?」抹了把臉,突然氣起來,「你們爹得急癥走的那年,大壯九歲、芽兒三歲,娘白日種地、夜裡繡花,不也把你們拉扯大了?」
「是啊,娘最厲害了。」我摟住娘的胳膊,沖嫂嫂眨眨眼,「從前那麼難都熬過來了,如今還有這麼能干的嫂嫂幫襯呢!」
「就是!」嫂嫂一拍大,「娘,老話說『木頭往往先從裡頭爛』,可別外人還沒怎麼著,咱自己先趴下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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娘終於破涕為笑。
可話說得輕巧,錢從哪兒來?
家裡二十幾畝地,繳完稅賦,年還好,災年都不夠糊口。
哥哥三年前去了青石縣城郊窯場做瓷。他肯下功夫,今年月錢已經漲到了三兩銀子。眼下農忙收麥,才告假回來。
還清娘病中欠的債,家裡統共剩二十兩銀子。我帶回的碎銀約莫有五兩。
嫂嫂翻來覆去地算賬,眉頭擰了疙瘩。
「大壯的活計先做著,好歹是穩當進項。家裡那些地種著也不賺錢,不如全賃出去,咱們娘幾個另謀營生。」
我心頭猛地一亮,一個念頭冒了出來。我拉住嫂嫂和哥哥,眼神灼灼:「哥哥、嫂嫂,民以食為天,要不咱擺個小食攤吧?」
「食攤?」哥哥蹙起了眉。
「對!別的我不敢說,但做飯我可在行了。在王家灶上時,那廚娘懶得很,大半活計都是我做的。那點手藝,我早學了個十十——不,我做得比好吃,只是怕容不下,才藏著掖著。咱本錢,就從胡餅、蒸餅這些便宜走量的做起。只要味道好,不愁沒人買!」
嫂嫂看著我,激地直拍大:「芽兒,還是你腦子好使。嫂子雖說廚藝不如你,但會做醪糟,你再教教我。」
轉頭又問我哥:「郎君,你覺得咋樣?就是擺攤的地方,得好好琢磨。」
07
哥哥沉思片刻,展眉一笑。
「莊戶人家都打細算,怕是捨不得花錢買吃食。不如去我干活的窯場試試?整整兩百多號人,像我這樣拉坯、刻花的技工就有四五十。東家只管住不管吃,下工後誰不想吃口熱乎的?」
「那以前沒人在那邊擺攤嗎?」嫂嫂追問道。
哥哥嘆了口氣:「怎會沒有?去年就有對夫妻在窯場外支攤賣餅,因他家的餅格外咸香,生意倒紅火過一陣。後來有不窯工吃了鬧肚子,上工都手腳的。陳管事一查,發現他們為了省本錢,用的是摻著硝土的私鹽!窯場東家得知後很惱火,人砸了攤子,又將那對夫妻捆了送!從那兒後,沒人敢去擺攤了。」
嫂嫂一聽有些急了:「那這麼說,得先過窯場東家和管事那關?」
哥哥笑著擺手:「大花別急。我前些日子剛帶著組裡燒了一批很有難度的貢瓷,陳管事還誇我手藝好。我去尋他說道說道,咱們清清白白做生意,說不定他會同意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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麥收剛過,哥哥就背著包袱去了窯場。
包袱裡裝著我和嫂嫂連夜做的二十張金黃脆的胡餅,一壇子甜滋滋的醪糟,還有我特意烤的古樓子——羊餡的,香得能讓人咬掉舌頭。
嫂嫂還往哥哥懷裡塞了個小布包:「大壯,這裡頭有二兩銀子,拿去請管事喝杯茶。記住,要甜些!」
哥哥憨厚地咧一笑,出兩排白牙:「大花放心,我省得。」
三天後的晌午,我們正在院裡曬麥子,便聽見哥哥的大嗓門從老遠傳來:「了,了!窯場東家嘗了咱們的餅,直誇比老字號的劉記還好吃。他許咱們擺攤,只一利!」
娘擔心人生地不,嫂嫂一把挽住的胳膊:「娘,芽兒的手藝您還不放心?再說有大壯照應呢!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