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是個布莊,前堂能擺下八張長桌,後院四間房正好住人。
要價一百二十兩。
嫂嫂叉著腰跟人殺價:「瞧這柱子都蛀了,修繕還得花不銀子呢!最多一百兩……」
幾番拉鋸,終以一百零八兩。
次年春三月,修繕一新的柳家食鋪正式開張。
義父陳旺拎著兩壇新酒來賀喜,還帶來了鄭東家贈送的一對青瓷花瓶。
窯工們仍是常客,手頭寬裕的,點些炙羊、紅燒蹄膀或烤鵝解饞。
開張頭月,八折酬賓。
我細細琢磨左鄰右捨的菜式,不斷翻新花樣——槐花冷淘餅、炙筍釀、五辛春餅卷、杏酪炙羊……
不出半月,縣郊來店裡吃飯的匠人、力工也越來越多。
胡餅、蒸餅這類便宜主食走量極快,而細菜肴則多賣給捨得花錢的技工和管事。
生意比想象的還要紅火一些。天不亮就得起床收拾,灶上的鍋從早到晚冒著熱氣。
銅錢叮叮當當往錢箱裡蹦,我著發酸的胳膊,心裡卻是滋滋的。
不到四個月,食鋪就回了本錢。
店裡忙不過來,哥哥便從村裡雇了兩個最踏實肯干的年輕後生來幫忙——春山眼明手快,跑堂從不出錯;阿牛力氣大,面的功夫堪稱一絕。
11
轉眼到了次年秋天,離開柳家莊謀生已有兩年。
這夜鋪子打烊後,娘先回後院歇下了,我和嫂嫂倚在柜臺前寫菜譜、對賬本。
突然,店門被人一腳踹開,八九個手持長的黑人闖了進來。雖都蒙著面,但我一眼就認出了領頭的——正是王濟安。
門被從裡面閂死,我的脊背頓時竄起一寒意。
自開店以來,我從未放鬆對王濟安的警惕。
得知他與縣令庶議親的消息後,我和嫂嫂便想出一計。通過義父的人脈,我們結識了常出縣令宅的云繡娘。手藝巧、口風嚴謹、為人正直。
我請為我裁制新,量時「不經意」出了背上未褪的猙獰疤。在低聲驚呼時,我垂淚提起在王宅的舊事,又說起從前有個繡藝超群的姑娘,被王濟安玷污後懸梁自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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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繡娘聽得眼圈發紅,無限唏噓。
果然,那門親事後來悄無聲息地黃了。
王家攀附不,反了全縣的笑柄。因王濟安醉酒時到吹噓自己即將為縣令婿,被縣令以「無恥小兒敗壞閨閣兒清譽」為由訓斥。
王員外又氣又,將兒子毒打一頓,足大半年。
沒想到這混世魔王剛被放出來,就又迫不及待地尋釁滋事。
「嘖嘖,柳芽,兩年不見,倒讓你這賤婢撲騰出點人樣了?」
王濟安的薄一張一合,王宅室那令人窒息的熏香,桌面硌著後背的冰冷,撕扯料的裂帛聲,棒砸在皮上的悶響……所有被刻意忘的恐懼和屈辱轟然決堤,在腦中炸一片猩紅。
我攥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「今兒真是稀奇,牲口竟也學會說人話了!」嫂嫂一步上前,像堵墻似的擋在我面前,隔開了王濟安毒蛇般的注視。
我的手突然就不抖了。
「哪來的丑八怪?長得跟夜叉似的,也配罵爺?」王濟安惡狠狠地指向嫂嫂。
「我罵牲口呢,你非要認,我也沒辦法!」
「你……敬酒不吃吃罰酒!好,今兒爺就你們知道,什麼天高地厚!」他扭頭瞪向我,「柳芽,爺給你兩條路,要麼你陪爺睡一覺,再賠二百兩銀子,滾回柳家村。要麼,爺就砸爛你這破店!」
「睡你爹!畜生不如的東西,怎麼不你走路掉糞坑、出門被雷劈!」嫂嫂氣得渾發,抓起柜臺上的茶盞朝他砸去。
王濟安急忙躲開,茶盞砸中他後的黑人,啪的一聲碎裂在地。
「先給我打死這個丑婦!」
兩名黑人撲上前,被嫂嫂掄起板凳揮退。可對方人多,一還是重重砸在左臂上。
「誰敢再!老娘跟你們拼了!」右手死死攥著長凳,眼中怒火燃燒。我也抓起了算盤。
王濟安從牙裡出聲:「柳芽,最後問你一次——是陪爺睡,還是眼睜睜瞧著這店被砸個稀爛?」
「你砸!」嫂嫂直脊背。
王濟安啐了一口,笑容猙獰:「你們這種賤命,就該一輩子爛在泥裡!給我砸,一件都不許留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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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
我和嫂嫂退至後院,耳邊傳來陣陣刺耳的碎裂聲。
突然,前門傳來門板迸裂的巨響——林捕頭帶著十餘名衙役沖了進來。幾乎同時,哥哥也領著春山、阿牛從後院走出。
差一到,黑人潰散逃竄,沒多久就全被擒住。
我與哥哥換了個眼神,他一把將王濟安摁倒在地,碗大的拳頭狠狠砸在對方臉上、上。
哥哥想暴揍王濟安,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。
「你這賤民,敢打爺……你知道爺是誰嗎!」
「爺是王……」王濟安似是想到了什麼,慌忙改口,「王八羔子!爺是黑風嶺二當家!再打,爺定你全家死無葬之地!」
「打你就打你,還管你是哪個山上嶺上的?!」
王濟安早已被酒掏空,哪裡是整日勞作的哥哥的對手。哥哥的鐵拳如同夯土的石杵,幾下就砸得他抱頭蜷在地上哀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