義父笑道：「我老頭子在窯場看了大半輩子人，從未看錯。芽兒靈巧，大花潑辣能干，賢侄你又極踏實穩妥。這醉仙居到了你們手裡，必定能紅火起來。放心，幫手我也為你們請好了。以後這酒樓，若賺了錢，咱們按分紅。若是虧了，我與你們一同承擔風險。如何？可願意帶我老頭子一起發財？」
義父的話說得明白。我們雖不知鄭東家的來頭，但義父跟著他多年，自然也有了一定的人脈。
背靠大樹好乘涼的道理，我們雖是莊戶人家，卻也懂得。
同嫂嫂和我換過眼神後，哥哥抖著手拍了板：「得伯父如此信任，咱們就一起干，闖他一闖！必定不讓您這四百兩打了水漂！」
「正是這個理！」嫂嫂眼眶微紅，笑著重重點頭。
義父口中的幫手，半月後風塵仆仆地抵達了青石鎮。
正是義父先前提過的義母的侄子——沈景淮。他剛二十出頭，卻已在江寧府掌管過三家大酒樓。
他來時，我正挽著袖子核對新到的米糧，一手賬本，一手灰。抬頭便撞進一雙沉靜的眼眸裡——清亮，帶著不聲的打量，卻並無倨傲。
又半月後，「醉仙居」換了新匾額——「楊柳樓」三個鎏金大字在秋下熠熠生輝。
開業吉時，竹聲震耳聾，漫天紅屑紛揚如雨。
義父陳旺，同哥哥嫂嫂、沈景淮一同站在朱漆大門前，滿面春風地拱手迎客。
連鄭百川鄭東家都帶了青石縣幾位有頭臉的掌柜鄉紳來撐場面。這般陣勢，引得街上行人紛紛駐足。
大門開，等候多時的人頃刻涌，喧嘩笑談伴著腳步聲瞬間填滿了三層樓宇。
我在後廚手腕起落，食材順次滾油熱鍋，「滋啦」聲響不絕於耳。最初的忙過後，各項工序逐漸順暢，我得以稍歇，靠在門邊拭額角的汗，向大堂。
只見沈景淮立在大堂不起眼的角落，目沉靜如水，緩緩掃過全場。時而微微頷首，時而又極輕地蹙一下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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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烊後，沈景淮拿出一張圖紙，上面以極工整的筆跡重新規劃了跑堂路線與區域劃分，與嫂嫂在柜臺前低聲商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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末了，他又轉向我：「柳姑娘，今日『金齏玉鲙』售出三十餘份，幾乎桌桌必點。我看後廚片鲙、調醬的工序最為繁復，若能細分步驟，固定專人負責專項，出菜或許會更快一些。酒樓生意的好壞，往往就在於這些細微之的功夫。」
「多謝沈公子指教。」我認真記下他說的話，心中佩服不已。
見識過他這般調度籌劃，才深知從前小店經營與真正持大酒樓之間，實屬天差地別。我與嫂嫂要學的東西，確實還有很多很多。
幾日後的清晨，我剛到店，便看見沈景淮與兩個伙計抬著一大桶活蹦跳的青殼河蝦從外頭回來。
他青衫下擺濺了泥點，額上沁著薄汗，眼底卻帶著幾分明朗的笑意。
「芽兒，我跑了兩日，剛與城外蘆灣的漁戶談定長期供貨，往後他們每日卯時直送最新鮮的魚蝦蟹鱔，價錢比市集採買低兩。我仔細瞧過，他家的貨比市集上的鮮活許多，於酒樓的出菜品質大有裨益。」
沈景淮不知何時起隨了哥嫂，自然地喚我「芽兒」。
他站得略近，上猶帶著秋晨的涼意與河畔潤的水汽。
我心頭沒來由地微微一，下意識地往柜臺側退了半步，垂眸道：「沈公子辛苦了。」
他不聲地退後半步，又從袖中取出一個油紙包放到柜臺上，神如常：「路過邵記，見新出的桂花米糕，想著你忙起來常錯過飯點，便順道捎了些。你嘗嘗，若合口味，日後或可作為茶點添食單。」
我接過那尚帶餘溫的紙包，低聲道了謝，尋了個由頭躲進灶房。
晚上，嫂嫂捶著腰，笑著踱到我屋裡。
「芽兒，嫂子今兒可是瞧見了，沈公子給你捎了邵記的米糕。這人啊，行事說話都極有章法，讓人挑不出錯。不瞞你說，我跟在他後頭這幾日，學到的東西比自個兒瞎琢磨一年還多！」
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些：「說真的，沈景淮有本事、長得好，待你……似乎也有些不同。你心裡是怎麼想的？」
我搖著團扇的手漸漸慢了下來，臉上的熱度褪去，只剩下一片清明。
「嫂嫂，他是江寧沈家的公子，還有在朝為的族人。我是剛從泥地裡蹚出來的莊戶人，頂著個被退親的名聲。咱這酒樓在青石鎮算份產業，可放在江寧，恐怕不了他家的眼。高門大院裡的日子，表面鮮，裡我是見過的……那不是我想要的日子。如今這樣，靠著自己的雙手吃飯，心裡踏實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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嫂嫂著我，眼中的笑意漸漸化作心疼與了然，最終只是重重握了握我的手：「你想得明白就好。總之，不管你選哪條路，嫂嫂都站你這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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忙過開業之初的焦頭爛額，總算能略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