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路過牙行,恰見人牙子正吆喝著驅趕幾個頭上著草的姑娘,如同對待牲口。們個個面黃瘦,眼神空。
腳步釘死在地上,心口像被鈍刀子狠狠剜過。
恍惚間,我看到了十一歲的柳芽——跪在地上磕破了頭,哭求族叔將我帶到縣裡賣掉,換了十兩銀子救娘的命。
若不是嫂嫂,我墳頭的草,怕是都長老高了。
當晚,我尋到嫂嫂,心頭那團火苗燒得又烈又燙,幾乎要竄出嚨。
「嫂嫂,今日我見人牙子驅趕那些子……若不是走投無路,誰願走上這條路?被賣去寬厚人家已是萬幸,更多的是被推進火坑……我就想,咱們能不能……給們另辟一條路?」
嫂嫂攥我的手,漸漸紅了眼圈,卻忽然說起一樁舊事。
「我娘累死累活一輩子,臨死前就想喝口湯。我去圈捉家裡唯一的那隻,它卻被人了……我想天亮就去買,可娘夜裡就走了。」
抬手狠狠抹了把臉:「料理完喪事,我站在村口罵了那賊整整一個時辰。芽兒,這世上多的是像我娘這樣的人,連人生最後一點並不過分的念想都了空。」
深吸一口氣,再看向我時,眼中的意已被灼灼亮下:「這世道不給人活路,咱就自己劈一條出來!你想怎麼做,嫂嫂都支持你!」
我們說干就干。
很快,楊柳樓裡空著的一排廂房前,掛了一塊新匾——「如意齋」。
——我考慮過沈景淮的提議,但我並不打算在自家食單裡放別家的點心,哪怕是赫赫有名的邵記的。我要自己做!
我們立下規矩:如意齋只招子,簽活契,包吃住。工錢起初不算高,但做得好另有賞錢,若家中急用,也可預支月錢。
最要的是——我親自教手藝,絕不藏私。
來的子裡,有招娣,爹娘為了一袋糧,要把賣給能當祖父的老;有蘭姐,懷裡抱著個瘦貓似的娃,說丈夫尸骨未寒,婆家便要賣了娘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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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還請來了秋霜。做過大丫鬟,心思細、能掌事,幫我打理齋中雜務,約束人手。
招娣們剛來時,連大氣都不敢出,眼神躲閃,像驚的雀兒。
我從最基礎地教起。教招娣認面的筋,教蘭姐熬豆沙……
們深知活路來之不易,學得格外拼命。後院常至深夜仍亮著燈,是們仍在默默練習面、調餡。
這日晚間,我正手把手教招娣面團的筋,一抬頭,卻見沈景淮靜立在廊下影裡,不知看了多久。
他並未立刻離開,而是等我閒下來後,才緩步走來,斟酌著開口:「收留無依之人,是仁義之舉。但教授生手耗時費力,短期難見回報,於生意並非上選。且人心難測,若有心不正者學而去,或反咬一口,芽兒待如何?」
我心頭那韌勁被他的話挑了起來,直視他的眼睛,緩緩開口:「沈公子,若酒樓只想賺錢,自然不必費這些事。但我淋過大雨,知道暴雨當頭有人執傘相迎,是何等的幸事。我不圖們回報,只求無愧於心。我有多大本事,便遞出去幾把傘。我不會因害怕遞出去的傘變刺向自己的刀,就不去做想做的事。」
他沉默片刻,再開口時,聲音裡添了幾分鄭重:「是沈某狹隘了。姑娘一片赤誠,襟懷坦,在下……佩服!」
自那日後,他看我的目裡,多了幾分欣賞。
他不僅更頻繁地與我商議酒樓與如意齋後續經營的可能,還主尋來更為便利、巧的糕模工和更多種類的配料,讓姑娘們做出的點心越發別致巧。
秋霜有時也會謹慎地提出一些關於點心樣式或擺盤的建議,竟也頗得沈景淮的認可。
不過月餘,如意齋的點心便正式寫進了楊柳樓的食單。
招娣做的荷花了一絕,皮層疊、花瓣舒展,致得像真花,人捨不得下口。蘭姐熬的蓮蓉餡,甜得恰到好,細膩綿,讓人吃了一塊就惦念第二塊……
自然,也免不了有迂腐的客人嚼舌。
「人扎堆的地方,東西能干凈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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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一群娘們兒折騰吃食,難道還能越過邵記那些老師傅?」
每逢此時,不等我開口,已升任堂頭的春山便搶先迎了上去。他笑著拱手作揖,嗓門清亮。
「哎喲這位爺,您剛吃空盤子的那荷花,可不就是招娣姑娘的手藝?您剛還誇味道好,讓包兩盒帶回家去呢。再說了,我們東家大花姐、芽兒姐,哪個不是子?這楊柳樓不還是越開越紅火?」
那些人頓時噎住,臊眉耷眼地偃旗息鼓。
點心歡迎,如意齋的子們眼裡漸漸有了神採,連腰桿也不知不覺得更直。
蘭姐的公婆恬不知恥地上門要銀子時,往日裡忍氣吞聲的子,抄起搟面杖就將人攆了出去……
一日打烊後,我與嫂嫂並肩立於後院。夜空如墨,星子低垂,恍若手可摘。
招娣們忙了一整日,額髮已被汗水浸,在頰邊,可一雙雙眼眸明亮如星,言笑間神採飛揚。

